厚重的玻璃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也模糊了窗外的风景。他看不清完整热闹的街市,看不清行人往来的模样,只能隐约窥见窗外零星闪烁、明明灭灭的灯火。
他常常会坐在那里静静发呆,心底默默遐想。
外面真正自由、明媚、鲜活的人间,究竟是什么模样?是不是人人都有归宿,人人都有自由,人人都能随心所欲,不用被迫承受这般身不由己的煎熬?他会想起从前上学的时候,放学路上街边热闹的摊贩,晚风,来往的路人,那些曾经被他忽视的普通日常,如今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从前在冰冷压抑的家里,他尚且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小卧室,尚且可以关起房门,短暂躲避所有的苛责、冷漠与纷扰,拥有片刻属于自己的安静。
可在这座偌大浮华的会所里,从头到尾,没有一寸真正属于他的角落,没有一处可以让他彻底安心、全然放松的地方。
随时会骤然响起的点名传唤、随时会被人推开的房门、终年不散的陌生混杂信息素,时时刻刻都在清晰地提醒他——他没有自由,没有选择权,没有依靠,只能任由旁人安排命运。
闲暇之余,他偶尔会再次遇见白叙言。
大多数时候,白叙言都是一身浓重的疲惫,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怠与麻木,沉默地走进休息室短暂歇息,寡言少语,再也不会主动与人闲谈半句。经历太多之后,连倾诉的力气都已经被消耗殆尽。
两人偶尔遥遥对视一眼,无需多余的言语交流,便能够彼此心知肚明。他们境遇相似,命运相仿,皆是深陷泥泞、身不由己、在黑暗里苦苦挣扎的可怜人。
白叙言在这座会所沉沦的岁月更久,见过的黑暗更多,承受的煎熬更重,眼底那层深入骨髓的麻木与荒芜,远比初来乍到的阮意桉更加浓重,更加令人心疼。
会所之中,还有许许多多和他们境遇相同、命运相似的Omega。
有人曾年少执拗,奋力挣扎、拼命反抗,可最终换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加严苛的看管、更加沉重的折磨,彻底磨尽了所有心气;有人早已彻底看透现实,心甘情愿认命,早早戴上了温顺圆滑的假面,将真心、情绪、委屈与不甘尽数深深封存,麻木度日。
阮意桉安静旁观着身边所有人的挣扎与沉沦,心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与空洞。
他看不清自己的未来,猜不到自己最后的结局,更不知道这场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的煎熬,究竟何时才能真正落幕。
无数个寂静深沉的深夜,躺在床上难以入眠的时候,他心底都会悄悄萌生一丝微弱又渺小的逃跑念头。
他无比渴望挣脱这片泥泞黑暗的天地,渴望逃离这无休止的周旋与煎熬,渴望去外面的世界,寻一份真正的自由与安稳。幻想过偷偷溜出大门,跑向灯火璀璨的街道,可幻想过后,现实又会狠狠将他拽回来。
可现实永远冰冷又残酷。
会所安保森严,四处都有专人看守,出入管控极为严格。他身无分文、无依无靠、无处可去,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没有半个可以投奔依靠的人。就算侥幸跑出去,没有钱,没有身份庇护,他依旧很难活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自己贸然逃跑、一旦失败,等待他的,只会是更加严苛的对待、更加痛苦的日子。
那一点点微弱又珍贵的希冀,一次次在心底悄然升起,又一次次被冰冷残酷的现实狠狠掐灭,不留半点余地。
他别无选择,只能日复一日被动等待点名,被动周旋陪伴,被动承受所有的消耗、疲惫与委屈。
日积月累的身心透支,一点点拖垮了他本就不算强健的身体。每到深夜躺床休憩,浑身的酸痛疲惫便尽数翻涌上来,缠得人难以入眠。
Omega特有的易感期也开始频繁隐隐躁动,腺体时常发闷发胀,不适感久久不散。在这里,没有安稳安静的休养环境,没有温和安抚的信息素,没有片刻喘息的机会,日日夜夜,只剩下无休止的精神与体力透支,无尽煎熬,无从解脱。
无数个漫长漆黑的夜晚,他总是独自蜷缩在床上,睁着空洞茫然的双眼,静静熬过整夜孤寂,默默等待天边缓缓泛白的天光,任由灰暗一点点浸透自己的意识。
这一晚,会所的生意格外火爆,比往日更加喧嚣热闹,人流不息,靡乱的气息萦绕整栋楼宇。
老板娘脸上挂着止不住的喜色,步履匆匆,快步走到独自静坐的阮意桉面前,语气带着难得的热切与郑重:“阮意桉,有位身份尊贵的大人物马上就要过来,特意点名,指定要你单独接待。”
她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胳膊,认真叮嘱道:“这位客人来头不一般,身份极高,你务必用心对待。若是能讨得他的欢心,少不了丰厚的馈赠和好处,对你而言,这是难得的大好机会。”
阮意桉垂落纤长浓密的眼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心底不起半分波澜,没有期待,没有欣喜,只剩下沉沉的麻木与荒芜。见得太多,他已经不相信什么所谓的好机会。于他而言,不过又是一场不得不去应付的相逢。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简单三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听不出任何情绪。
说完,他转身再度走回那间光线昏暗、安静压抑的休息室,独自坐在沙发上,安静等候着那位即将到访的神秘来客。
紧闭的门外,是他全然未知、无从揣测的命运,是他从未预料过的往后余生。
此刻尚且懵懂茫然的阮意桉,一无所知。
他不会知道,今夜这扇门后走来的陌生人,会亲手将他从眼前浑浊不堪、无尽浮沉的泥沼之中捞出,再一寸一寸,亲手为他筑起一座终生无法挣脱、密不透风的全新牢笼,将他彻底囚于暗处,变成只属于一人、终生禁锢、无从逃离的金丝雀。
他平淡又灰暗的人生,将在今夜,被彻底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