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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第1页)

陈淮在七楼走廊的尽头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脚底板和水泥地长在了一起,久到他觉得自己下半身已经变成了冰冷的、没有知觉的雕塑。

风很大。风从楼道的窗户缝里钻进来,不是呼啸,是"嘶——嘶——"的声音,像一只漏了气的轮胎,在慢慢把最后一点气放干净。风刮在脸上,像有无数把细小的、钝了的刀片,一下一下地剐着他的皮肤。起初是疼的,后来就只剩麻木,像打了麻药,连冷都感觉不到了。

他扶着栏杆。栏杆是不锈钢的,本来应该是银亮的,但被无数双手摸过,被无数件校服袖子蹭过,上面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油腻的污垢。他的手指扣在栏杆上,指腹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那冰凉顺着指尖往血管里钻,一直钻到心口,把那里最后一点热气也带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凸起,皮肤很白,因为在室内待得太久,几乎没有血色。这双手写过多少字?他算不清。光是高三这一年,大概就能堆满半个储物箱。他想起小时候,这双手拿着蜡笔,在家里的冰箱贴上画橘色的猫,画门口那棵老槐树。那时候他的手是暖的,画完还会被妈妈亲一下手背。现在,这双手只会握笔,只会把一个个答案填进方框里。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不是电话,是班级群。他不用拿出来也知道是谁。李锐又在群里发消息了。李锐发了一张截图,是这次模考的成绩单。陈淮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圈在一个很靠下的位置,像一件被退货的次品,被打上了一个醒目的标记。下面跟着几条回复:"哈哈哈哈还是稳。""陈淮这分数是认真的吗?""艺术生也考不上吧,这分。"

那些字他看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细细的,尖尖的,扎在视网膜上。一开始会流血会疼,后来针扎多了,那块皮肉就坏死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针眼,再也感觉不到疼。他把手伸进口袋,按住了那个还在震动的手机,用大拇指隔着牛仔裤的布料用力地、死死地按着那个位置,直到指关节发白。

他慢慢抬起那条垂落的手臂,把手掌平放在冰冷的、不锈钢的栏杆顶端。那个动作很优雅,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艺术品。他的指尖能感觉到金属边缘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圆润,那是无数次摩擦留下的痕迹。

然后,他撑了一下。

不是用力跳,是用一种近乎礼貌的、轻盈的姿势,把上半身探出了栏杆。

那一瞬间,重力似乎迟疑了一下。空气托了他一下。下面的世界在旋转。那些蚂蚁一样的人,那些箱子一样的车,那些亮着灯像坟墓一样的窗户,都在飞速地远离他。

他闭上眼睛。最后听见的,是心里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他松开了手。

后来,有人从陈淮的书桌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只有一行字,被反复描了三次,墨迹洇透了纸背:"378分。还不动了。"

第二天班主任在早读课上念了这句话,念到"还不动了"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没再往下念。全班安静了很久。

江俞听见那声闷响的时候,正在转笔。

那支黑色的签字笔在他食指和中指之间转得飞快,像一架精密运转的仪器。笔杆是磨砂的,握在手里有一点摩擦力,让他觉得安心。数学老师的声音还在响,疲惫得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顾予辰在草稿纸上画一朵花。花瓣歪七扭八,花茎弯弯曲曲,但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了力。

就在这时——"砰。"

一声闷响。那声音很沉,很实,像一袋五十斤重的大米从卡车上直接摔在水泥地上。声音没有回音,它太沉了,一落地就被大地吞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让人心慌的余震。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数学老师的声音戛然而止。翻书声停了。写字声停了。连后排那个一直压抑着的咳嗽声,也像被一把刀切断了气管,猛地噎了回去。

江俞手里的笔掉了。不是滑下去的,是手指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神经控制,像触电一样弹开。笔砸在桌面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他没去捡笔。他的脖子像生了锈的齿轮,一格一格地,极其艰难地转向窗户。

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穿着蓝白色校服的人趴在那里。那个人是平着拍下去的,像一块被扔掉的木板。手脚都摊开着,没有任何防备,也没有任何挣扎。

是陈淮。

江俞认出来了。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瘦高的身形,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还有那副摔碎在头旁边的黑框眼镜。

一股寒气从江俞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他感到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酸水往上涌,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当场吐出来。

"江俞!"顾予辰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江俞没理他。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吱呀——"。他一把推开椅子,撞开课桌,往前冲。教室门就在前面,他冲过去,一把推开门,门板"哐"地一声砸在墙上。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像追光灯一样追着他的背影。

他往下跑。一步两个台阶。运动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咚"。每一下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台阶上有灰尘,他鞋底蹭起一道灰印子。顾予辰跟在他身后,没喊他,也没拉他,只是跟着跑,脚步声也是"咚、咚、咚",但在江俞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跑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江俞的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的棱角上,生疼。他用手撑了一下墙,墙皮粗糙,蹭得他掌心火辣辣的。他没停,借着撑墙的那一下反作用力继续往下冲。

一楼到了。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外面的大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半扇。冷风像洪水一样灌进来,风里带着一股铁锈味的、甜腥的气味。江俞的胃又是一阵翻搅,他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一点酸涩的胆汁卡在喉咙里。

他冲出门。

楼下那块空地不大,是教学楼和实验楼之间的一条窄路。路两边种着冬青树,叶子被冻得发黑,一动不动。

陈淮还趴在那儿。姿势没变。但那摊暗红色更大了,已经从他身下扩散开来,像一朵在灰色水泥地上盛开的巨大的恶毒的花。血的边缘开始凝固,变成一圈深褐色的硬壳。

江俞的脚踩在了那片血迹的边缘,鞋底传来了黏糊糊的触感。他没管,往旁边迈了一步,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骨头磕得生疼,但他感觉不到。

他跪在陈淮头旁边。近到他能看见陈淮额角那道裂口——皮肉翻着,里面是黄色的、像果冻一样的东西混着血慢慢往外渗。陈淮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灰尘,随着极微弱的呼吸轻轻抖了一下。

陈淮的背在动。很慢。起伏的幅度很小。像一台没电了的呼吸机在做最后的挣扎。每一次吸气,肩膀就往上耸一下,每一次呼气,肩膀就塌下去,整个人像是又扁了一分。

江俞的手抬起来,抖得厉害。他想碰一下陈淮的脸,想把他脸颊上沾的灰拂掉。他的指尖在距离陈淮皮肤还有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不敢碰。那皮肤看起来太凉了,太脆了。

"陈……陈淮。"江俞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破碎,发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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