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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第2页)

那一眼里没有饥饿。

只有一种陆缄读不懂的、太重的、太沉的东西。像一口井,人掉进去了,抬头看见井口的月亮,觉得月亮很近,但永远够不到。

那东西消失了。

走廊里只剩下陆缄一个人。月光还在,黑暗还在,七张空荡荡的床还在。那双绣花鞋还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枕头旁边,鞋底上的“陆缄”两个字在月光里微微发亮。

陆缄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比他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更长了。不对,不是更长了,是不一样了。第一次他沿着沈逾白的脚印走,那段路有尽头,通到了餐厅。但现在那些脚印消失了,灰尘地面上干干净净,像一个刚被擦干净的黑板,等着人重新写。

他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回一。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前面出现了光。

不是月光,是一种更暖的、橘黄色的光,像煤油灯。光从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门里漏出来,在黑暗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长方形。

陆缄走过去,推开门。

是一间书房。

不大,四面墙全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木头被虫蛀得千疮百孔,书却塞得满满当当,像随时会把书架撑爆。正中间一张红木书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旁边搁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噼啪作响,火苗忽明忽暗。

书房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正低头看那本册子。煤油灯的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苍白的皮肤和深黑的头发。他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逾白。真正的沈逾白。

不是因为它长得和刚才那个东西不一样——它们长得一模一样。但陆缄走进这间书房的瞬间就知道了。真的沈逾白身上没有那股干燥的灰尘气味。真的沈逾白坐在黑暗里的时候,黑暗不会把他当成自己人。真的沈逾白的眼睛是深黑色的,不是灰白色的,里面有光在烧,不是冰层下面的河水,是真正的、灼热的、会烫伤人的火焰。

陆缄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

他看了沈逾白很久。

沈逾白没有抬头。

“门口的脏东西跟你说了什么?”沈逾白翻过一页,语气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陆缄走进书房,在那张空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他看了一眼那本册子,又看了一眼沈逾白。

“你怎么知道它跟我说话了?”

“因为它每次都会跟你说。”沈逾白说。

每次。

又是每次。

陆缄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看着沈逾白,沈逾白也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他们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书架上、墙壁上、天花板上,像两棵树在地下的根缠在了一起。

“它说,”陆缄慢慢开口,“你太累了。你演了太久了。你每次都要去找一样东西,找不到,回来,然后什么都不记得。”

沈逾白放下册子,靠在椅背上。他看起来没有生气,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意外。他看起来像一个被人说中了心事的人,不是那种被戳穿的窘迫,而是一种“终于有人替我说出来了”的如释重负。

“还说了什么?”他问。

“它说你每轮都会忘记。”

“对。”

“它还说我不会看完那本书。看完的那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沈逾白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那本册子的封面。蓝色封皮,左上角贴着白签,上面写着三个字:起居注。煤油灯的光照在那些字上,墨色微微反光,像刚写上去不久,但纸已经黄了、脆了、一碰就要碎了。

“那本书,”陆缄说,“是你写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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