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逾白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他。”
“他?”
沈逾白指了指脚下。和之前在餐厅里指“地底下”的动作一模一样,但这一次,陆缄觉得他指的不是宅主,不是那个穿红衣服的东西,不是地底下那张巨脸。他指的是更深的东西,埋在这一切下面、埋在时间下面、埋在轮回下面的那个原初的、最初的、让这一切开始的东西。
“写这本书的人,”沈逾白说,“等了另一个人一辈子。没等到。死之前他把所有的话都写进了这本书里,写了三百七十四遍,每一遍都是同一个故事,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他停下来的地方,就是他死的那一天。”
陆缄低头看着那本册子。三百七十四遍。这个数字在煤油灯的暖光里忽然变得很重,重到像要把那张红木书桌压塌。
“那个人是谁?”陆缄问。
沈逾白没有回答。他把册子合上,推到陆缄面前。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瞬,陆缄注意到他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痕迹,不是污渍,是长期翻动旧纸张留下的墨粉。
“你自己看。”沈逾白说。
陆缄看着那本册子,没有伸手去拿。
不是因为他不想看,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一种更奇怪的、他从没体验过的抖。像他的身体知道一些他的脑子还不知道的事情,像他的骨头记得一些他的眼睛已经忘记的画面,像这本册子里的每一个字都在隔空敲打他的手腕,隔着皮肤、隔着肌肉、隔着骨头,直接敲进了他的血管里。
“我要是看了,”陆缄说,“会怎么样?”
沈逾白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煤油灯的火苗,火苗在晃,他的眼睛没有晃。
“你会想起来。”沈逾白说。
“想起来什么?”
沈逾白没有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陆缄身后,站住了。陆缄感觉到他的影子落在自己身上,很大,很沉,带着一种干燥的、温暖的气息,不是那股陈旧的灰尘味,是一种更干净的、像太阳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
沈逾白的手从陆缄身后伸过来,修长的手指落在册子的封面上,按在陆缄的手旁边。两只手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指尖的温度,但没有碰到。
“想起来,”沈逾白的声音从陆缄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哑哑的,像大提琴的弦被慢慢拉动,“你欠了一个人一句再见。”
书房外面,走廊的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叹息。
不是人的叹息。是整座宅子,在地底下,慢慢地、长长地、像憋了几百年终于忍不住了一样,呼出了一口气。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沈逾白的手从册子上移开,落在陆缄的肩头,只放了一瞬,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刚触到就飘走了。
“今天别看了。”沈逾白说。“明天再说。”
陆缄抬起头看他。
沈逾白已经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椅子,坐下来,重新翻开那本册子,低下头,继续看。煤油灯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柔软的、橘黄色的光晕里。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但陆缄注意到他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在某一页,停了大概两秒,比翻其他页都久了一点。
那一页上写着什么,陆缄没有看到。
但他知道,那一页一定和“大哥”有关。
走廊里的叹息声消失了。宅子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陆缄知道它发生过,因为他的肩膀上还残留着沈逾白那只手的温度,很轻,很短,但像烙铁一样烫进了骨头里。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靠近书桌,和沈逾白面对面坐着。煤油灯在中间,两个人的影子各自拉向身后的墙壁,不交叠了,但距离近了很多。
陆缄没有再看那本册子。
他坐在那里,看着沈逾白看书。
沈逾白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他紧抿的嘴唇松开了一点点,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可以呼出来的时机。
书房很安静。煤油灯很暖。窗外没有月亮,但月光从某个不可能有窗户的地方漏了进来,落在两个少年之间的桌面上,落在那本写了三百七十四遍的起居注的封面上,落在“宣统三年”那四个已经开始模糊的毛笔字上。
夜色还很长。第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