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橱柜深处的角落里,摸出那个白色的小药瓶。
拧开,数出药片,碾碎,碾得细细的,比哪一回都细。
他端着那杯牛奶走出来,牛奶还冒着热气,他走到林娜面前,递给她。
“来,喝杯奶,睡得香。”
林娜接过那杯牛奶,低头看了一眼。
她没喝。
林青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林娜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又清又亮,不像喝过酒的人。
她端详了他好一会儿,看得他心里发虚,才轻轻地开口,声音低低的,平静得像在说一句家常话。
“爸,不用那么麻烦了。”
“……啥?”林青山愣住了。
“反正我都知道了。”林娜垂下眼睫,声音又低了些,“……你一会轻点。”
她说完,端起那杯牛奶,仰起脖子,大口大口地,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她把空杯子放回他手里,没再看他的表情,站起身,径直回了自己那间北屋。
门没关。
灯光从那扇敞开的门里透出来,暖黄的,落了一小片在走廊地板上。
屋里传出衣物窸窸窣窣的声响,很轻,很慢,像她正坐在床边,慢慢地,解着什么。
林青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空杯子,指尖在发颤。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
半个小时后,林青山站在了自己房间的门口。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手里的烟抽到烫了手指才掐灭。屋里黑着灯,只有北屋的门缝底下,漏出一道暖黄的、细长的光。
他走过去。那扇门,果然还是开着的。他站在门口,先看见的是书桌上的台灯——拧得不大,昏昏黄黄的一团光,落在桌面上。
台灯底下压着一张纸,白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带着参差的毛刺。
纸上写着字,娟秀的、微微发颤的铅笔字,一笔一画,像是认真地、慢慢地写出来的。
“爸,你一会轻点。”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爱你的女儿林娜。”
林青山站在门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耳朵里嗡嗡地响,只有心口那一块,擂鼓一样,一下一下,砸得他胸口发疼。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走进屋去。
屋里很安静,只有台灯那点光。
林娜躺在床上——仰躺着,穿着一条白色的棉布睡裙,是她平时在家穿的那条。
头发散在枕头上,黑亮亮的,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像刚哭过,眼角挂着一滴没干透的泪,顺着鬓角,洇进枕套里。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盖都没盖被子,就那么仰面朝天,躺在台灯昏黄的光里。
林青山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抖着手摸出手机。
他先是对着桌上那页纸,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镜头怼得很近,把那两行字拍得清清楚楚,仿佛怕它跑了似的。
他举着手机,端详屏幕里那行“爸,你一会轻点”,喉头滚了滚。
他闺女,什么都懂。她知道今晚意味着什么。她知道他递过来的那杯牛奶里有什么。
她知道她踏进这扇门、坐上那张饭桌、喝下那杯牛奶,会换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