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诸事停当,天色已暗。她将几件衣物铺在空着的石榻上,又卷起一件叠作枕头,躺下时才觉出,肩背与双腿都酸得厉害。
忙碌一日,终于有处安身,她连身旁那位石头主人也顾不上再想,拢好衣物,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梦境几度流转,纪舒始终在往前跑,身后仿佛总有人追赶。
直到双腿再无力支撑,踉跄着跌倒在地,她才看见眼前秋色漫漫,那座尚未遭火的庄子,竟完完整整地立在面前。
是梦。
她心中怅然,却仍撑起身,忍不住走了进去。
院门半掩,门后倚着一把竹扫帚,檐下晾着几串干菜。
石阶旁那只缺了口的水缸还在,缸沿浮着两片黄叶;廊下的藤椅也还在,扶手磨得光滑,搭在椅背上的薄毯垂下一角,仿佛主人不过刚刚起身,转眼便会回来。
什么都在。
她穿过回廊,走进自己的屋子。
窗前书案收拾得齐整,砚台旁摆着蒙学的旧书,书角翻卷,几处字句下留着夫子细细的圈点。
旁边摊着尚未写完的功课,先抄经义,再依题作答,写到半途,笔迹便渐渐潦草起来。
纪舒望着那叠纸,忽有所感,伸手从底下抽出一张。
果然,是封战书。
字迹歪歪斜斜,大小不一,笔画有的挤成一团,有的又远远分开。
写这封战书的人尚不识字,偏要瞒着她,偷偷溜进庄里,缠着纪舒的母亲逐字写给他看,再照猫画虎地描下来,郑重其事地塞进她的功课底下。
她看着看着,便笑了。
今日该是夫子前来授课,不能出去。待明日,她便应下这封战书,去同他比个高低。
这念头来得自然,仿佛明日仍会如约而至。
可她分明已经长大,手中的纸却还那样小。
隔了许多年,那孩子的眉眼竟仍清清楚楚:被她揍得狼狈,脸涨得通红,偏还站直了身子,不肯认输;嘴上说着下回定要赢她,眼睛却紧紧望着她,像是在等一句评判。
纪舒若笑,他便愈发气恼,若认真夸他哪一招使得好,那点藏不住的得意便又从眉梢露出来,连下一回较量的日子,也要趁势约定才肯走。
“三哥。”她轻轻唤了一声。
此去多年,故人旧物皆不再。
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纪舒抬头,以为是夫子到了,进门的却并非记忆中那位温文端雅的女先生,而是一名陌生男子。
那人生得极好,头戴玉冠,广袖垂落,衣襟与袖缘织着细密纹样,腰间佩饰随步履轻轻相触。
他手执书卷,进屋后便在案前停下,垂眼看向她,神情严肃。
纪舒原已挑起眉梢,正想问他是谁,又凭什么来教自己。
可被那目光一照,方才攒起的气势竟莫名矮了半截。
她张了张口,到底没能将那句质问说出来,只悄悄把手里的战书往功课底下藏了藏。
“藏什么?”
纪舒心虚,忙往后一挪。
好在如今不是小时候那个矮墩墩的身量,她踮起脚,双手撑住案沿,便坐了上去,恰将那叠功课压在身下。
只是动作急了些,碰得笔管滚动,几张散纸也跟着滑开,卷起的纸角从衣摆下露出一截。
男子看了一眼。
“我姓司,名珏。自今日起,由我教你。”
说罢,他往前走了一步。
纪舒坐在案上,仍比他矮了半个头,只得仰脸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