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熔炉战士莫洛克忽然听见了哭泣声,并非来自他身边,而是来自他自己灵魂深处的呜咽。有什么东西被抛下已久,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的灵魂深处居然还有这种柔软的事物。他完全忘记了它曾存在过,也没料到它会回来找他,更未料到千百年之后,自己竟然再次感到了他还年轻时落入法师手中有多绝望。
在他熊熊燃烧的脑海深处,其实是个干枯的灵魂。他灵魂里本来有个孩子,身上披着温热脆弱的凡人血肉。他朝着黑暗时代灰暗的天空仰望,缓缓抬起的面孔稚嫩无比,——这张脸居然是他的脸,既没有烧灼的焦痕,也没有熔火的裂纹。
那是太久之前的岁月了。
当年他也有荒唐的梦想,希望他们的神索莱尔能带他们走向希望,让他看到阳光。后来,那些梦想都在熔炉的淬炼中消失了。那个孩子也只呜咽了几天,就在绝望中化作熔炉残渣,尽数剥落,成了一具偏执幼稚的霍尔蒙克斯。
而那霍尔蒙克斯,也在千百年前就战死了。
世间万物终将死去,梦想化作残渣,又化作坟墓中的尘土。凡人的真挚流尽了鲜血,浸透了这片荒唐的土地。曾经童稚的爱,最终也都沉到死寂的灰烬当中。他曾经拥有那么多,多到他可以不去在乎诸神,但熔炉最终把这一切全都带走了,连被带走的残渣,也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溘然长逝了。于是他只能祈求它,崇敬它,希望在神的光辉中重燃烈火。
灰烬从他周围的虚空中升起,渗入他的灵魂。莫洛克一时想不通是为什么,只能认为是萨加洛斯忽然怜悯了他们。然而战场还在这里,不会改变,直到熔炉之主彻底降临,和赫尔加斯特的漩涡汇合,他们仍要抵挡邪秽进攻。他们面对着无穷无尽的堕落者,付出一切,只为把守住他们最后的防线,也守住他们繁衍生息的土地。
尊敬的法兰皇后对神迹毫不在意,骇人的冰川仍在往前涌动,群龙仿佛鸟群一样环绕着深渊的空御飞舞不断,甚至朝着神迹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熔炉祭坛仍在重建,他们必须在此时此刻坚持到底,展开最后的厮杀。这是个绝望的世界,唯有战争、杀戮和折磨永无休止。他心中那个孩子属于过去,就算他陪他一起经历了千百年,也只能在这漫长的苦难中流下血泪。他确实记起他曾有许多爱和怜悯,记起了他早已失去的宝贵事物。他记得自己心中的孩子是如何被熔火烧尽,落入坑洞中,一点,然后又一点,最终把残渣堆成了一个残缺的霍尔蒙克斯。
但是,这惨烈的一切必须要结束了,现在就是最后。
莫洛克高举长剑,身旁所有熔炉战士也都一起站定步伐,面对邪秽。虽然那个名叫萨伊诺的法兰骑士带着两个王后消失了,不过他们本来也不该留在此地防守。战争永无尽头,因此赫尔加斯特也永恒长存,在他们身后的漩涡中注视着他们。
忽然间什么东西崩裂了,摧枯拉朽的星辉贯穿天地,将混沌沸腾的天空径直劈开,余波将战场上还在活动的一切都震得脚步踉跄。这声音不止响彻天际,还穿透了每一个人的骨头,带着他们的心脏嗡嗡作响。这声音他可太熟悉了,就是当年的天空之主。
然而他们身在现世的神已经消失了一千多年,为何会在此时出手?
莫洛克猛得转头,还没来得及发声,就看到熔炉之主的黑色巨环碎片正在崩落。
他看到漫天星辉化作长剑,仿佛握在无形巨手当中,被劈开的绝对不止是天幕,还有神祇投入现世的躯体。那并星辉之剑比尺规还要笔直,比他见过的最高的山还要高,其锋芒正衬高悬天际的萨加洛斯神影,甚至像是为了劈开它才诞生。
莫洛克失语了,他知道他灵魂的残渣为什么会回来了,因为他们的神。。。。。。
下一刻,高悬天机的光辉接连熄灭,那些看似阳光的光芒都源于萨加洛斯的千万枚眼睛,当神破碎,从它眼中投出的光芒也随之熄灭。他发现根本没有什么阳光,天空中的混沌即使被切开也是漆黑的,黑暗不止源于深渊,更缘于真神对世间众生的放逐。
破碎声。。。。。。破碎声响彻了整个世界。莫洛克呆滞地仰着头,目视黑色巨环的碎片从云端降下,向着饱受折磨地土地狂暴坠落。他看着破碎的巨构机械砸穿地表,碾碎冰川,看着它们带着毁灭的威势碾过地上的邪秽。
倘若是有任何一个砸向空御,定会把空御直接贯穿,令其化作废墟坠落在地。
他闭上眼睛,他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拒绝理解。然后他发现,从他胸中发出的居然不是沸腾的熔炉之火,而是属于凡人的艰难喘息。
莫洛克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破碎的臂甲,看向他本该焦黑泛红的手掌。他的眼睛再次瞪大了,因为超越他理解范畴的事情正在接连发生。他手上的火焰熄灭了,他体内的熔火也消失了,他的皮肤变得粗糙却健壮,红润无比,居然还生着人类的汗毛。
他深呼吸,然后被污浊的空气呛得差点没喘过气。他的肺早就是个燃烧的风箱了,怎么可能感受空气的污浊?
在场的熔炉战士全都失态了,来自萨加洛斯的神迹和诅咒完全消失了。他们叫喊,不解,为了自己心中涌现的往昔感情惊慌失措。他们不再是受诅咒的法师奴仆了,也不再拥有熔炉的血肉了,甚至连他们淬炼掉的熔炉残渣都回来了。除了他们的身体还是一样庞大,力量也一样骇人,他们失去了所有火焰,也得到了所有曾经失去的东西。如果是几个月前,他现在一定已经开始欢呼雀跃地找女伴了。
莫洛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回头向前,用他会流泪的肉眼目视深渊邪秽迎面扑来。
什么时候都好,但为什么是现在?这是不是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
萨伊诺承认他目瞪口呆了,他连放逐破灭之神那场战争都没有目瞪口呆,但现在他目瞪口呆了。不知道是谁用索莱尔的星辉劈开天空,但它不是在劈邪秽的诅咒,它是在劈萨加洛斯。不止整个天空都被劈出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现出云层背后的黑暗虚空,连萨加洛斯都被劈碎了,现在狂暴坠落的每一块碎片都是它的碎片。1
费纳希雅捂住了嘴,不然她已经失声尖叫了。庞大的机械巨构从天空中崩裂,朝着他们视野中的一切坠落,砸烂高山,撞碎冰层,简直要碾碎整个世界,把遍地深渊邪秽都压在不知多少万吨的巨型机械最底下。即使他们血肉能活过来,又要抠多少年,才能抠开他们头顶上的神祇残骸?
守护光幕的空御能够幸免,只是因为他们位于劈开萨加洛斯的轨迹正中,碎片都朝着两边坠落罢了。
费纳希雅竭尽全力喘气,竭尽全力平复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萨伊诺,这——这究竟算怎么一回事?我们参与的神战是这种烈度的吗?不止是在几座空御上你争我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