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被彻底剥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寒冷,正从骨髓里一丝丝弥漫出来,冻结他的血液,凝固他的思绪。
车轮碾过崎岖的山路,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像是要将这具勉强维系在一起的冰冷躯壳彻底震散,将他仅存的意识震出这具不属于他的牢笼。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令人作呕的颠簸终于被平稳的行驶所取代,消毒水的气味也浓烈到了顶点,几乎成为凝固在空气里的实体。
他被推着穿过冰冷光滑、反射着惨白刺目光线的漫长走廊,金属轮子摩擦着光洁地面的声音在空旷死寂中发出单调而尖锐的回响,每一次摩擦都像是一把无形的砍刀,在记忆深处那潮湿的地面上拖行。
最终,他被安置在一张铺着雪白床单、散发着陌生而浓烈清洗剂味道的床上。
柔软的枕头像棉花糖般塌陷下去,却无法驱散他颈后残留的、属于湖底淤泥那阴冷滑腻的触感,那感觉如同附骨之疽,深入骨髓。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青——!”
那熟悉到刻骨铭心、足以撕裂灵魂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哭腔冲了进来,瞬间打破了病房里冰冷的死寂。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到了床边,憔悴不堪的脸上泪痕交错纵横,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失而复得的狂喜和目睹儿子惨状时那无边无际、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心痛。
她颤抖的、布满细纹的手不顾一切地伸向他,带着母亲的本能,想要紧紧抓住这失而复得的珍宝,仿佛只要抓住他,就能将死神彻底驱离。
当母亲滚烫的、带着泪水的咸涩和一路奔波汗湿的手掌,猛地抓住顾青那截暴露在毯子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时——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低呼从母亲喉间挤出。
她如同被一条剧毒的冰蛇咬了一口,整个人剧烈地一缩,脸上那狂喜的表情瞬间冻结、碎裂,被一种极致的、深入骨髓的惊骇所取代。
那触感……冰冷、坚硬、毫无弹性!
完全不像是活人的肢体!
那感觉更像是一块在万年冰窟最深处冻结了千年的寒玉,一丝一毫活气也无,只有一种沉寂千年的死亡寒意顺着她的指尖瞬间窜上手臂,直冲心脏。
她下意识地猛地松开手,指尖残留的冰冷感让她整个手掌都感到一阵麻木的刺痛,心口像被骤然塞进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沉重的棉絮,又冷又堵,几乎无法呼吸。
“阿青……你、你的手……”
母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恐惧,冰冷而巨大的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压倒了重逢的狂喜,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了她。
她看着儿子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那双曾经明亮灵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死寂,仿佛在看一个从冰冷湖底爬回来的、陌生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