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紧随其后冲了进来,这个素来沉稳如山的中年男人此刻也红了眼眶,下颚紧绷,强忍着巨大的情绪波动。
他比母亲克制一些,但那份担忧和恐惧同样沉重。
他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深不见底的忧虑,缓缓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覆上顾青同样冰冷光滑、毫无温度的额头。
指尖传来的刺骨寒意让他瞬间倒抽一口冷气,仿佛触碰的不是儿子的皮肤,而是一块刚从停尸间取出的金属板。
那股寒意顺着他的手指直冲头顶,手臂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无形的、来自地狱的火焰烫伤,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巨大震惊和一种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忧虑。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所有涌到嘴边的疑问——
“你怎么了?”“身上怎么这么冷?”
——都被那非人的、彻骨的冰冷死死地堵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叹息。
病房里,只剩下母亲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啜泣,和父亲沉重得如同巨石压顶的呼吸声,在惨白的灯光下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寂静。
顾青躺在那里,像一具被精心陈列在温暖牢笼中的苍白标本。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父母目光中那份灼热得几乎能点燃空气的爱,像正午最炽烈的阳光,滚烫地、无所遁形地炙烤着他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然而,那象征着生命与温暖的光线,却丝毫无法穿透他皮肤下弥漫的、属于水晶湖最深处的、亘古不化的彻骨阴寒。
每一次母亲压抑不住的抽泣,那声音里饱含的痛楚,每一次父亲沉重得如同背负着整个世界的呼吸,都像带着冰冷倒钩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已然麻木、却仍能感知痛苦的心房上(如果那里还能称之为心房的话)。
他想开口,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哪怕是最微弱的安抚的笑,想抬起灌了铅般沉重的手臂擦掉母亲脸上滚烫的泪水,想告诉父亲
“我没事,别担心”。
但他做不到。
喉咙像是被冰冷粘稠的湖水彻底堵死,每一次吞咽都如同咽下刀片。
四肢沉甸甸的,仿佛灌满了湖底最沉重的铅块,连动一动指尖都耗尽了他积攒的力气。
他只能被动地、清醒地感受着,感受着那份炽热如岩浆的亲情与他体内冰封死寂的冲突。
那份爱越浓烈,越滚烫,他作为“非人”存在的异质感就越发尖锐刺骨,像无数根冰针扎在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