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无孔不入,钻入顾青的耳膜深处,诡异地与水晶湖底那粘稠、缓慢搅动的水流声重叠起来,每一次吸气都像吸入一口寒潭深处的淤泥。
他躺在狭窄的病床上,盖着医院提供的、浆洗得过分硬挺的加厚棉被。
被角被细心的护士掖得严严实实,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将他裹缠其中。
然而,这层人造的温暖屏障形同虚设。
那股致命的冰冷,并非来自外界湿冷的深秋空气,而是从骨头缝里,从每一寸肌肉纤维的深处,缓慢、顽固、如同活物般渗透出来的。
仿佛他体内奔涌的不再是温热的血液,而是水晶湖底终年不化、汲取了无数亡魂寒气的幽暗冰水。
被子覆盖下的身体僵硬得如同冻土下的古尸,无论他如何努力地蜷缩自己,将冰冷的膝盖抵住同样冰冷的胸口,试图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暖意,回应他的只有更深沉、更粘稠的寒意,仿佛连骨髓都要被冻结成粉末。
每一次轻微的移动,关节都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滞涩声响。
窗外,深秋的冷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厚重的玻璃窗,发出细碎而密集的鼓点,但在顾青的感知里,那窗外的世界,那被雨水浸泡的街道,似乎都比这被层层包裹的病床要温暖得多,至少那里还存在着温度变化的可能。
门轴发出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呻吟,负责他的护士小杨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硬质记录板和一支崭新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水银体温计。
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如同面具般温和的笑意,试图驱散病房里凝滞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冰冷空气。
“顾青,量个体温哦,看看恢复得怎么样。”
她的声音刻意放得轻快,像投入死水中的一颗小石子,却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顾青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护士脸上片刻,又空洞地移开。
他顺从地、带着一种近乎木偶般的迟滞,张开嘴。
冰凉的玻璃管带着消毒酒精残留的刺鼻气味,被小心地放入他麻木的舌下。
那股玻璃特有的凉意,竟让他早已失去温度知觉的口腔黏膜感到一丝奇异的、转瞬即逝的“暖”——那不过是自身极低体温产生的可怕错觉。
他闭上嘴,口腔里仅存的那点可怜的微温似乎瞬间被这根贪婪的玻璃管吸走了,只剩下更深、更纯粹的寒冷,如同含着一块永不融化的冰。
舌根下的冰凉异物感异常清晰。
小杨站在床边,一边在记录板上沙沙地写着什么(血压?心率?那些对顾青而言已毫无意义的数字),一边轻声和他说话,试图用日常的琐碎驱散这无形的寒意。
“今天感觉好些了吗?你妈妈刚送来了热粥,在保温桶里,还冒着热气呢,等会儿量完体温喝一点暖暖胃?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顾青没有回应。
他的视线半阖着,失焦地落在对面雪白得刺眼的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