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上你中文

夜路（第1页）

啊，我没想到，您不该一个人过来的，已经很晚了，巴里小姐。是背着您父亲——显而易见，显而易见。

……当然，米西什塔，你也可以叫我西蒙娜。

是的，我的本名，西蒙娜·索雷尔。但我并不喜欢那个姓氏，也担心被认出，所以给自己起了新的。

其它方面？大致差不多……我的确是弗朗什-孔泰大区出身，是的，二十岁，是的，贫穷且找不到工作，没有，只是从家里跑出来的，不是冒险故事里的那样，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成了海盗或者剑客的逃婚的贵族小姐，不——别取笑我了，米西什塔！哎呀，不当女教皇！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巴黎呢？我出生的那个小村镇无聊透顶，家里人的关系也大都不怎么样，只有一个从小崇拜拿破仑的双胞胎哥哥比较听得懂话……小时候，我们在一块儿，他总是做梦长大了要当龙骑兵，要在巴黎有一栋漂亮的房子，要把我也带过来；后来，拿破仑死了，我的哥哥决定去做教士，也就是说，我们长大了。

他去做了教士，我开始被介绍婚姻。我请求他帮我，他……总之，我发现我还是想来巴黎，不管皇帝在不在巴黎或者哥哥来不来巴黎。于是一天晚上，我趁着家里没人自己跑了出来。其实这么简单。

但是哥哥究竟想做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从前我以为他是崇拜将军和英雄们的，后来做英雄不能使人富有了，他便捧起了圣经。可他祈祷起来又很不像样，一只眼睛盯着基督，一只眼睛盯着金烛台——或许他只是不甘于做一个木匠的儿子，乃至于不论是耶路撒冷的王冠、人间诸国的王冠还是天上的王冠，只要能将他拔离地面的东西他来者不拒。但我不愿把他往坏处想。离开家前我最后一次和他见面是在黄昏，除此之外我们只在夜晚匆匆聊过几句。现在即使在同一条路上我们也互相看不见了，或许……

……我有吗？好吧。其实我想，如果我没有逃跑，如果我在等待哥哥带我去巴黎的途中渐渐地结了婚，我想我会一辈子怨恨他，他对我而言永远是一个背叛者；但是现在我已经在巴黎了，我有一间自己的小房间，我有还不错的工作，我甚至开始交朋友……我不知道。感觉没那么重要了。或许随着我成年，就连他也不那么重要了。

朋友？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啊，那没什么——我得承认，即使扮成男孩我也总是很迟钝，在你看来那样的确很奇怪，如果是我只会更警惕。

没想过。

真没有。我只是发现，破除我们之间误会最好的方法就是告诉你真相，然后我就这么做了。

那个人吗？其实我们也只见过两面，一开始是在法兰西学院的讲座后，我整理笔记的时候他突然凑过来帮我勘误……对，我一开始也这样想。不过后来我发现这其实是个四处传播知识的活孔多塞。我没深谈医学问题，怕露馅，因为这还是个博物学家……我们谈了谈傅里叶和欧文，然后是圣西门，尤其是他们的教育理论。美德源于智慧，而扫除无知就是创造和谐；为了最大范围的美德与和谐，必须将平等的教育普及给所有人，所有人，如同清洁必须顾及房间的每个角落……

哦，好，我们谈回那人。的确，感觉比起医生更像个教师。但他的医学水平也没落下，我一开始撒谎说自己是来学医的，结果差点遭遇一场全面补习……

笔记很有用？那我该介绍你们认识。

……“如果面对西蒙愿意倾囊相授，但面对西蒙娜则未必。”

但他在妇女教育的问题上——啊，不是针对人。是的，我明白了。

如果我作为西蒙娜认识这位孔多塞先生，或许他仍然乐意帮助我学习；但法兰西学院不会向西蒙娜开放，所以我不可能认识他。一开始你“知道”我是西蒙，所以我鼓励你学习医学，送给你讲座笔记是危险的，必定有所图谋；后来你“知道”我是西蒙娜，那么这一切就又变成了友谊的表示。我完全同意，米西什塔，这太荒谬了。

我想……

我自己都还在学习呢，有什么想法都只能先想想。

……我总有把想法变成现实的毅力，哎呀，亲爱的米西什塔！我自己还是个学生呢！

巴里先生虽然这么说，但你毕竟还是自学到了现在，不管是偷偷摸摸的还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之你已经学会了这么多知识。我不要你这么想，米西什塔，难道店里那些进进出出的大学生在课堂上都是认真听讲的吗？我哥哥原来上的神学院里，能背全法兰西本土圣人名录的恐怕都没几个！以你的聪明才智，怎么就不能成为第二个弗朗索瓦·福瓦、布里埃尔·德·博斯蒙、F。S。拉蒂埃？只不过是你不叫米西什特罢了！想想看，万一此时还有其他扮成男人的女人，成功混进医学院，用假身份拿到行医执照，然后满世界治病，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合情合理的男医生，直到死后才爆出这个秘密吓所有人一跳！什么？你也想——

说得对。为什么不让我们去法兰西学院、去巴黎大学、去植物园听讲座？如果非要设立禁区，那就怪不得有人作弊了。不过，你要扮男孩或许有点麻烦……我不太确定，我太高太瘦，这些衣服你应该都没法穿。不过那是小事，去租一件就行；假发，假胡子，真聪明，那这一点就搞定了……我解开衬衫给你看吧，像这样，从两边绕回来缠两圈，在脖子下面系紧，套上厚一点的衬衫看不出来的。有一点。是的，会有一点痛，这无可避免。

那就这样说定了。啊，巴黎……真奇妙。我才刚到巴黎不久。不过，现在是时候多读些书了。从前很少有机会正经学点什么，终于有了一点自由。我还不知道我能走到哪一步，学习过后我的思想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我还是小心地留在吉伦特派上，或许我会向着九三年大步迈进，甚至万一我学来学去决定去信上帝了呢？别笑……即使我学习到最后的结果是进修道院！

——但那会是我自己的东西。是的，如果我的结论真的是上帝，那也是我学到的，不是我知道的。我想一切都必须从开始学习开始，我不知道。你呢？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在汝拉山区的小城里人人都相互认识，我还不满十九岁，催促结婚的声音就已经淹没了整个我……但在省会，在巴黎，在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我想我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就算未来身份被发现了，大不了换个区，或者去马赛，去里昂，继续这种生活。是的，我很喜欢。或许是自由的缘故。

是啊，是啊，无知状态的头脑不适合思考人生，我们都该休息了——一个人走夜路回去太危险，我送你吧。

……我也这么干了？亲爱的米西什塔，可毕竟，一个夜路上的陌生人“看见”的我和你，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