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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第1页）

西蒙娜和米西什塔成了朋友。

米西什塔，即当日坐在书店柜台后面的那个姑娘，是这里老板的独生女，棕发棕眼，有着一张圆圆的讨喜脸蛋，刚刚二十一岁，活泼而古怪。比起出门认识年轻小伙子，她更喜欢整日坐在店里看书，对父亲催自己赶快结婚的唠叨置若罔闻。

西蒙娜入职巴里书店不久后的一天，她正借着整理书架的名义偷偷躲在角落里如痴如醉地读着《革命法制和审判》，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砰！”她一把合上书，浑身一颤，转过头，米西什塔正鬼鬼祟祟地抱着一本《通用解剖学基础》从书堆里探出半个身子，也被吓了一跳，差点没抱稳怀里的书皮。

二人对视片刻，西蒙娜率先向一旁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从那以后，西蒙娜和米西什塔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默契：每当西蒙娜飞速干完装订和书籍编目的活计开始偷懒，或者干脆借着干活偷懒，抱着一本不太适宜在大庭广众下阅读的共和派著作躲进书架背后的角落时，米西什塔在柜台后时刻关注着父亲的动静；而当米西什塔抱着几本“不适宜女士阅读”的大部头坐在书堆里偷偷阅读时，西蒙娜则总会拿一些经营上的问题缠住巴里先生，让她能从从容容地将手里的书换成一本普通诗集……

不久，西蒙娜发现自己偷偷阅读的书目从历史到科学无所不包，但米西什塔老是抱着附近医学生们解剖和药学的课本看来看去。“你喜欢医学吗？“一天，一起躲在隐蔽角落里看书时，西蒙娜突然开口问。

“…。。当然，怎么了？“米西什塔下意识抱紧了怀中书籍的封皮，戒备地瞥一眼这个年轻店员。

“真可惜，你比来买这些书的大多数学生都用功多了。”

没有已经做好准备听见的那些话，米西什塔一怔，然后笑了起来：“是啊，真不公平，不是吗？我小时候还闹着想当医生，直到后来明白我进不了医学院……”她又翻过一页书。“不过我现在已经换目标了：我要去考助产士。就是磨了爸爸那么久，他还是不太同意……”

“这有什么？你一满二十一岁直接去考，等到拿到执照再告诉巴里先生不就行了？”西蒙娜鼓励道，“我从前能读的东西比你还少，但现在还不是一个人到巴黎来了——”

“怎么会呢，珀蒂？你这么聪明，家里人不让你上学吗？”米西什塔睁着圆圆的棕眼睛，面露疑惑。西蒙娜自知失言，扯了点家庭条件不好的话蒙混过关。

这段对话后的某天，巴里先生要带着女儿出游，干脆闭店，也给了西蒙娜一天假。路过法兰西学院，西蒙娜从布告板上看到某医生要来做关于毒理学的讲座，想起米西什塔，回家换了套衣服，拿着本子和炭笔随着挤挤攘攘的人流进去了。

秋水仙碱……□□……颠茄……虽然对这些名词兴趣不大，也听不太懂台上滔滔不绝的医生在讲什么，西蒙娜动笔飞快，干脆将每一个字都记下来，到时候米西什塔一定能看懂……

“这里，应该是‘Aitumcarmichaelii’，您记错成了‘Aiti’。”讲座结束后，西蒙娜还在靠着记忆奋笔疾书，突然被右侧伸出的一只羽毛笔打断。侧头一看，一位灰眼睛的学生夹着一大沓手稿，在旁边不知道看了多久。对上西蒙娜的目光，他温和一笑：“抱歉，无意冒犯，我刚刚看见您在认真记笔记，所以过来打扰了。”

“啊，我的荣幸，先生。”西蒙娜略一迟疑，立刻换上一副虚心好学的模样，哗哗翻页到之前几处自己记忆有模糊的地方：“您看上去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想请问这里所说的……”

一番辅导后，那位先生沉吟片刻，从提包里抽出一个大本子：“很有天分，很有天分，真的。但我发现您解剖学方面的基础有些薄弱，这是我的笔记，里面从这部分到这部分您可以看一下，如果还有疑惑可以参考普伊赛古和德勒兹的著作……对了，您有那本书吗？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借……”

这番纯粹的、向导式的教学热情让西蒙娜一时有些难以招架。莫非是骗子？但骗子有这么高的学术水平吗？我看上去还有值得骗的财产吗？顷刻间，她为自己编造了一份因家庭贫困所以正一边自学一边工作攒学费的外地学生背景，诚恳地再三谢过那位好心先生；灰眼睛的学生一边听着，一边严肃地连连点头：

“我们这个时代的教育在其深度上或许还可以敷衍过去，但在广度上犹如巴黎的阳光，是照不亮地下室的，这样会滋生霉菌，而无知正是灵魂的一种霉变，为了遏制这种病态，尤其在我们这个世纪，为了人类精神未来的进步，知识应当是面向全体人们的……啊，抱歉，先生，我谈得太远了。我是公白飞，医学生，请问您怎么称呼？”

“西蒙·珀蒂。”西蒙娜惊奇地伸出手与之相握。

“巴里小姐，您绝对想不到，”第二天，将前一天整理出的讲座记录和公白飞的笔记一并递给米西什塔，西蒙娜不由感慨道：“我昨天遇见了一个活的孔多塞！当时我还在默记这堆文字，他突然凑上来指导了一通，还借给我这个……巴里小姐？”

米西什塔看了看怀里的本子，抬头瞟西蒙娜一眼，又盯着这一厚叠笔记，终于下定决心，郑重地看着西蒙娜的眼睛：“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珀蒂先生，这……这份礼物我很感激。但，但我已经有男友了！”

“啊？”

西蒙娜呆住了。

复辟王朝里，一位年轻男士对一位亲属以外的女士大献殷勤总归只能有一个含义；就算他们自己不这样认为，人们也会帮助他们认清真相。因而，西蒙娜或许只是出于对这个热心学业的姑娘的怜爱而收集了这些知识，就像公白飞对西蒙·珀蒂那样；但在米西什塔看来，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绝非你想的那样。”最终，西蒙娜只能苦笑着说，“巴里小姐，我绝非怀有那种意图。看在普伊赛古和德勒兹的份上。”

米西什塔是个聪明的姑娘，而聪明意味着谨慎。那天西蒙娜的解释她或许相信了，或许没信。总之，几天后她将已经熟读的笔记和手稿还给西蒙娜，期间没有多出一句必要礼节之外的交谈。

怀着烦闷的心情，西蒙娜向巴里先生告了半天假，按照上次会面结束时公白飞留给自己的地址前往戈布兰区比耶尔夫河边的一栋小公寓。公白飞的合租室友恰好出门了，只有他一个人在家；他热情地将西蒙娜迎进门。

这是一间朴素的四居室，原本宽敞的会客厅被房客的书架和标本柜占得满满当当。干制的叶片、花朵、一些昆虫和小啮齿动物的标本被仔细地填满了一个橱柜的每一寸缝隙，对面的橱柜上则是以同样的细致塞满的93年宪法、《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罗马盛衰原因论》、圣西门、巴贝夫、欧文和丹东等人的著作。窗边一张大桌子本应是做书桌用的，但一排奇形怪状的玻璃器皿自身都差点在桌面上无处落脚，主人显然只得又搭了一张矮桌在旁边，而小桌子本身也快被文件压垮了。

环视四周，西蒙娜欣喜地发现屋主人的收藏中一些是自己已经读过的，更多是自己正打算读的。公白飞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二者的话题便从医学顺畅地移动到罗马历史、启蒙时代、八月十日和一月二十一日、美德与知识的联系，等等。“新和谐公社”和法郎吉这类闻所未闻的概念简直让西蒙娜心神激荡：

“……但是按照欧文的意思，‘人们在幼儿时期和儿童时期被培养成什么样的人，成年后也就是什么样的人。’然而如果在现在的这种情况下，一个少年时期没有或极少得以学习的人，成年后通过努力接触到知识，不更能彰显其美德吗？”

“……这里是对作用于社会全体成员的和谐的理想的论述，即在理论上，所有儿童应当自幼接受平等和普及的教育，而非在心智定型后付出千百倍的努力弥补童年无知的不幸……”

“……为劳动阶级安排国家教育制度……”

直到夕阳淡红色的光晕轻轻盖住大书桌上的瓶瓶罐罐，二者才意犹未尽地停止了谈话。公白飞又向西蒙娜手里塞了一本剪报，几本精装的植物学图鉴和几本傅里叶的著述。“……如果您乐意，看完后我们可以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当然，还有医学上的问题我也可以提供一点见解……不必这样，传播知识本来就是一种美德，如果可能我倒是乐意尽可能多地从事这种劳动……”

西蒙娜抱着这一叠差点比自己还高的纸张努力站直，在门口处婉拒了公白飞送自己回住处的提议。片刻后，她又折返回来，问了个似乎和今天的谈话有关的问题：

“我又想起了孔多塞。我想，当时大部分教育家对于应受教育的对象的描述都是‘全体人’而非全体女人。那么，为什么……他能自然地接受女性获得一样的教育的观点呢？”

公白飞沉思了片刻。

“教育是经验的来源，也是经验的产物……我想，孔多塞作为一个在女性中成长的人，相比其它人在公共空间中狭窄的、局限于单一性别的社交，他的个体经验更丰富，思维于是更加全面，更贴近理想的形态……偏见源于狭隘，狭隘源于无知，而无知本质上则是一种经验的缺失。如果没有公共的经验，也就没有公共教育。”

“所以，是与身份带来的经验有关……”西蒙娜的思绪显然飘散到了其它地方。终于，她恍然大悟，微笑着向公白飞点点头：“谢谢你，我明白了。”

西蒙娜在深红的夕阳中推开门。巴里先生暂时不在，只有米西什塔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听见响动，警惕地抬头望了一眼。

“我其实是个女人。”西蒙娜走进，靠在墙壁上，语气自然地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