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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巴黎（第1页）

巴黎！巴黎！

跳下驿车，脚踩着1827年冬天巴黎街道上泥泞的积雪，西蒙娜终于到了巴黎。

彼时的复辟王朝关注自己晚餐桌上的一根芫荽胜于关注东区的一条大路，因而巴黎带给西蒙娜的第一样惊喜便是一脚踩进一块半翻倒的松脱铺路石上，泥水溅了半身；第二样惊喜是她正在街边一家小饭馆吃一顿18个苏的简朴午餐时，一个半大孩子从身边经过，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西蒙娜出于一种朦胧的直觉伸脚一绊，外衣口袋里的小钱包从那孩子身上掉了出来。

经过这两件事，西蒙娜决定非赶快租房不可，且非治安过得去的地段不可，为此宁可每年多花上一个路易；刚好，提着箱子在巴黎街头漫无目的地漫步时，绕过几个正向一群男女工人拳脚相向的警察，她闲逛到了拉丁区，遥望着索邦大学门口进进出出的吵闹大学生，西蒙娜灵机一动，跟上几个衣着朴素步履匆匆的，七拐八拐走进几条窄巷中间，找到门房一打听，几个钟头内，靠着一副伪装出来的穷学生的寒酸气，一间阁楼上比贝藏松的居所还要小一点的房间就谈妥了。

送走二房东，坐在吱嘎作响的小床上，西蒙娜重重打开箱子，环视四周黑黝黝的墙壁，算上一笔账：每年房租五十法郎；一天伙食费二十到三十个苏之间，一年就是四百五十法郎上下；家务可以靠自己收拾，但洗衣钱是不得不花的，每年就又多了两个路易，取暖和照明用钱随季节变化，一天可能两到五个苏不等，这样又是一笔三个路易的开销……她一边慢慢在心中计算着，一边将几本从贝藏松一路搬运到这儿的二手书铺在床上。这样一来，原先手上攒的一笔钱，加上于连前后两次给的五百五十法郎，在巴黎俭省地吃用一年问题不大。不过，还是要快些找到工作才是。但自己初来乍到，除了一点文法和在贝藏松的书店里东一点西一点学会的杂乱知识，究竟还有什么赖以谋生的手段呢？

一阵寒风从墙上的缝隙吹入，西蒙娜打个冷战，将墙缝上为了堵住缺口而卡在里面的木板正了正位置，回头又望了望这间小小的陋室。如果我一年半以前没有逃跑，现在大概已经结了婚；虽然家里不会出什么嫁妆，但凭着姿色和才智，我大概还是能找到一个每年挣三千法郎的木材商或者布商作丈夫，住在镇上一栋临街的二层小楼里，每两季做条新裙子，逢年过节去贝藏松一趟；怎么，为了这种四面漏风的小阁楼上啃干面包的小老鼠般的日子，就放弃了碎花布连衣裙，阳台上的花卉，餐桌上热腾腾的黄油和火腿，以及熟悉的家乡一切宁静或忧伤的日子了？

这份交易实在是——

——太棒了。西蒙娜仰面向床上一躺，吃吃地笑起来。

于连在德·拉莫尔侯爵府上的头一次亮相令侯爵泄气，但晚餐桌上这个小神甫在拉丁人上的学问又扳回一城。借着将与贝藏松主教进行讨论中学来的好几个看法不客气地据为己有，坐在侯爵夫人身边的院士屈尊称赞了一句。第二天，借着向女眷们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骑马时的事故，于连不自知的风度让听的人那么愉快；饭都快吃完了，大家的话题也已转了，玛蒂尔德小姐还向她哥哥询问这一不幸事件的细节。于是，又过了一天，下午四点钟，侯爵的儿子诺贝尔伯爵和于连已经并辔而行，大步小跑，从圣日耳曼区出发一直骑到路易十六广场；尘土飞扬，伯爵放肆嘲笑着这个年轻人不熟练的骑术，好几次于连差点一头从快马上栽倒下来。

拉丁区的街面上走几步就是一家书店，靠近塞纳河边尤甚。这两天，西蒙娜一家一家地进门询问要不要招工，但比起附近兼职的真正大学生，一个外地来的没文凭穷小子显然不是老板们乐意雇佣的对象。眼见天色渐晚，她叹了口气，推开最东边一家小书店的门。

叮当一声，门铃响了，柜台后面的圆脸姑娘抬起头来。西蒙娜朝她微微一欠身：“夫人，我请问这里是否招工——”

圆脸姑娘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刹那间像喜鹊消失在两根树枝间一样消失在了书店内室。不一会儿，一个圆脸老头，长得和姑娘颇为相似，紧紧抿着嘴，故作严肃地踱出来，考问了西蒙娜一些问题。和其兄长一样，西蒙娜也有一种不自觉能让周围人信服的风度，只是男孩尚且不懂得这件武器的奥妙，而女孩更清楚如何在人群中运用。几句话后，老人频频点头，沉吟了一会儿；西蒙娜借着这个空挡向年轻姑娘投去一个忧郁、恳求的眼神，女儿拉了拉父亲的衣角，于是，在到巴黎的第三天，西蒙娜成功找到了工作。

灰色的细雪洒向巴黎，一并覆盖了四轮马车的华丽顶棚和小推车摇摇欲坠的油布。商量好第二天来上工的相关事宜，西蒙娜推门走出书店，望向阴暗的天空，突然决定应当好好看看千辛万苦来到的巴黎。

从拉丁区向西几步便能看见卢森堡公园，意大利来的玛丽·美第奇建造了它，大革命期间不少“美第奇”式的犯人却被关押于此。如果天气晴好，这里应该有不少年轻人散步休憩，但铅色云层下的花园小径不免显出几分凄凉。城市里长大的人们需要时不时在泥土和石块的迷宫中开辟一片呼吸绿色气息的名为“公园”的东西，但对于来自弗朗什-孔泰的西蒙娜，树林只是从小见惯了的东西，不足为奇；只有美第奇喷泉优美的雕塑让她驻足观赏了片刻。

于花园相邻的贵族院，那栋气势凌人的佛罗伦萨式建筑端坐在不远处，西蒙娜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它可怕的用途，但也无意惊扰这堆高高在上的石块，快步经过卢森堡宫。

西蒙娜饶有兴致地研究了片刻几个剧院外墙上钉上去的海报，又经艺术桥，在国立高等矿业学院和法兰西学术院门口不远处停留了一会儿。前者向后者源源不断的输送着新鲜血液，而后者则向前者输送新鲜知识。可又不仅限于此——全法兰西所有大学里的聪明脑袋加在一起，也抵不过那顶黑灰色穹顶下聚集过的人类智慧的一半；而从这栋建筑向外发散过的智慧又何止惠泽了一个法国！在她还在维利叶的密林里钩织花边时，西蒙娜从于连那里认识了这里面的吕西安·波拿巴；在贝藏松，外省沉闷气氛的缝隙里，她认识了孔多塞和高乃依；不久，她将认识孟德斯鸠、伏尔泰、傅里叶、拉普拉斯等如雷贯耳的伟大人物和另一些并不被学院宫的屋顶遮蔽过，没有显赫的名声且更加伟大的人物。但现在，西蒙娜只是怀着一种朦胧的心情眺望了一下它灰扑扑的房顶，脚步不停地继续向前去了。

对于圣叙尔比斯教堂和圣日耳曼德普雷修道院没什么好说的；西蒙娜怀着不安的心情，远远看见十字架的形状便扭头离开了。她又想起于连。

继续一路向西，圣日耳曼区的建筑冷冷地出现在地平线上。17世纪，贵族们开始从玛莱区移出，在人口较少环境幽静的此地建造自己的豪宅；89年后不少拖家带口匆匆离开，建筑被收归国有；维也纳的斡旋又使几乎是同一批人，或者上一批人的子女，或者上一批人一模一样的子女趾高气昂地重回国家的政治心脏。当然，不久后随着夏尔-菲利普的倒台，又将有一拨人搬入，一拨人迁出……这不影响如今圣日耳曼区整洁宽敞的大街上仍是一副车水马龙，衣香鬓影的景象；任何人但凡盯着随便一家临街别墅的门房半小时内迎来送往的热闹场景恐怕都会不由纳闷：这帮人的马车总是来来去去从一个热闹的地方前往宁静的地方，然后宁静的地方又充满了喧嚣与浮华……那么，老爷夫人们究竟是喜爱安静的环境，还是喜爱追逐安静的环境呢？

这里不是一个衣着寒酸的年轻人该停留的地方。西蒙娜耸耸肩，快步将他们甩至脑后。

越过巴黎军校和围墙高耸的荣军院，西蒙娜还是忍不住回头频频张望。荣誉军人院，或者说伤兵院更为贴切，托于连的福，西蒙娜对此并不陌生。有趣的是，包括西蒙娜在内的大多数人如今都会下意识将这栋建筑与波拿巴关系起来，却忘了是路易十四最早兴建了这个地方。作为一个过于显眼的后来者，拿破仑的遗产一半是自己的创造，另一半则是靠着自己的光辉抹去前人痕迹，如同他的军队在西班牙和意大利抹去那些民族一样。不过他到底是和太阳王一样戴上了冠冕，而他无往不利的军队到底也没能成功战胜所有横亘在面前的敌人。

“都是黄铜！”

路易十六广场。

为什么不叫丹东广场或者罗伯斯庇尔广场呢？

从前，西蒙娜对93年的全部了解就是那是一群食人魔和刽子手在疯狂和邪恶的□□支使下建立的一个背弃上帝的时代；当然，随着渐渐长大，她自己对圣母和上帝的态度早就变得有些可疑了；然而直到今日，站在国民公会肃穆的圆柱前，西蒙娜突然产生了一种回去自己读读这段历史的冲动。好奇。想要了解。学习。后面往往跟随着危险的思想，不是吗？

两匹快马嘶鸣着飞过广场，打断了她漫游的思绪。西蒙娜连忙和其他人一起退后规避。定睛一看，一匹纯白色无一根黑毛的漂亮大马上坐着个神态随意的贵族青年，旁边那匹矮些的灰马上坐着……于连？！

一开始，西蒙娜差点没认出那个穿着簇新的马甲和雪白衬衫的绅士正是不久前和自己分别的哥哥。二人四目相对，刚刚来得及看见彼此，那匹快活、健壮的黑马已经飞到她看不见的地方了。

“坐在四轮马车里和驿车顶上，到达的原来是两个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