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上你中文

月亮（第1页）

近几天古费拉克似乎还没从西蒙娜身份的揭露中回过神来，见面时总是尴尬地点点头便离开，没再来向往常一样时时找她出门；公白飞虽然尽可能不表现出前后态度的差异，但出于礼貌考虑不再让她随意进出自己的公寓借书，整日带着若李和米西什塔在外；弗以伊从早到晚不得休息，每周只有一天假。于是，西蒙娜又回归了刚到巴黎时那种一个人四处漫游的状态。

然而又与半年前多么不同！当时的西蒙娜刚刚飞出汝拉山脉，还怀揣着梦想成真的欢乐，看待万事万物都犹如隔着一层薄纱；那时她心醉神迷于自己新近依靠勇气和计谋获得的一点自由，反复品味着自己短暂占据的小房间，几乎忘记了外面的世界。而现在，沾染了一点书本上和人群中激动的气氛，认识了国民公会和先贤祠，甚至有几次差点置身于冲突前线；她几乎有些胆怯出门了。合上正在注解的《巴贝夫平等阴谋史》，她深深叹气，重新把几本待翻译的新书摆上柜台。

可是……她的思绪被几个进来挑选二手课本的法学生打断。望着那几个年轻人嬉笑的背影，西蒙娜无端生出几分烦躁。假使二十年后，这些人难免成为满脸横肉、有钱有势的公家律师，省议会乖巧的选民，对平民严厉而对绅士宽和的审判官，出了法院大门就进了巷子里小门寻芳猎艳的登徒子，拿着三千法郎的固定年金和名目繁多的外快倒在扶手椅内洋洋自得；或者更糟，欲做法官而不得，不得不委身知名律师的事务所里替人抄写文件，媚上欺下勾心斗角争夺一个秘书的职位，其嘴脸见之生厌——唉，但又未必如此！

圣鞠斯特不也一开始在兰斯大学学法律吗？想想吵吵闹闹、满头红发的巴阿雷和快活的波舒埃，法学生里也未必缺少义士；再想想活泼的古费拉克，惯于和朋友打闹玩乐，既可以是放荡的表征，也可以是热情的体现。不过，她所认识的那两个法学生向来是很看不惯这门学科的；这样看来，愿意专门到书店里淘换课本的恐怕真正是个热心的学生；而这类出身不高又努力钻研一门可憎课程的年轻人……

算了吧，她又想起于连，然后又努力使自己遗忘了他。

可是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自那次教堂门口简短的争吵后，她一直拒绝去思念他，或是想象他的行踪。他在哪个贵族老爷的书桌前签发票据，起草文件，处理诉讼，参加舞会，在哪些体面公子哥的陪伴下进出剧院，出游饮酒，又是否已经取得了小姐夫人们的芳心？神学院，法学院，军队，然后作为跳板讨好上某位有权有势的保护者，交往几个酒肉朋友，之后便可以着手猎取嫁妆了；这类外省青年出人头地的固有路径早已被剧作家们反复展示过了，西蒙娜一阵反胃。哥哥真是……

然而，先别急着批评别人。于连至少在通向自己目标的道路上大踏步行进着，反观自己呢？西蒙娜沮丧地打量一圈陈旧的柜台，背后占据小半面墙的浪漫小说和冒险故事，压在翻译工作下的几篇委托代写的民法论文，还有自己苍白、骨节分明、拇指和中指沾染墨渍的手指。

安灼拉是这类活动的领袖，公白飞在科学的厅堂里大踏步前进，古费拉克交游广泛，热安惯于撰写诗歌，弗以伊仿佛自出生起就在风暴中飞行，巴阿雷四处破坏，赖格尔在法院里面当刺头，若李和米西什塔去了慈善所——怎么，单单我一个整日枯坐在书斋中吗？核对词句，翻译注释，编撰条目，然后获得一点薪水——或者通过帮别人作弊从大学生手上获得。有一间通过金钱暂时购买使用权取得的房间，然后呢？除了谋生之外做了什么工作，影响过什么人，成就了哪些事业？

《永久和平论》、《自然法典》、《关于完美共和国的理念》、《加图来信》、《论工业体系的影响》，托马斯·潘恩、詹姆斯·伯尔格、理查德·卡莱尔、让·梅叶、普劳图斯、李维、西塞罗和萨卢斯特。通读了这许多的著作，知道了这许多的名字，然而除此之外一无所长；想不出能够做些什么，或者说因为没有特别富有热情的目标，因此也就怠懒于行动。由于不是最喜欢的事，即使对革命有益也不去做吗？整日空谈！这是否说明我对共和国的感情是华而不实的呢？

她轻轻一颤。怎么？千辛万苦从维利叶到了巴黎，结果发现自己一无所长，志向，行动，思考，学习，都停留在铅字和羽毛笔末端。于连梦想着上流社会，他挤进去了；我谈论着工人和共和国，然而只是坐在书桌前抄抄写写。难道我在内心深处希望通过所谓的理论学习逃避实践吗？难道我所谓的勇气只限于在安全地方发表几句愤慨之语，之后就缩进窗户后面，躲在战斗的人们后面，整日干等天上掉下来一个已经建设好的共和国？难道一年半以来并没有进行过除了谋生和空想外更高尚，甚至是更现实的事务？巴黎，巴黎！四周的石墙向她步步逼近，拉丁区密密麻麻的建筑靠拢过来，巴黎开始坍缩。西蒙娜喘不过气，摇摇头，掐着手指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到工作中。

夕阳的最后一抹暗红被漆黑的铺路石吞没。西蒙娜又一次深深叹气，收拾好桌面，从书堆底下翻出这段时间帮弗以伊收集的外国报纸和小册子以及译文，锁好门向比耶尔夫河边进发。经过商店时又顺手买了几根蜡烛。弗以伊也需要这个，她想。

于是，自然而然地，走到工坊门口时，西蒙娜的手里已经又多出了一块纸包好的冷馅饼、一罐牛奶和一袋薯条。在路上耽搁了这些时间，等她快步赶到地方时工人们刚好下班；弗以伊的小个子在人群中并不好辨认，但高挑的西蒙娜则显眼多了。

“啊，西蒙……娜，你来了。”弗以伊的脸上还残留着一日工作后的疲惫，但褐绿色的大眼睛扫过她怀里抱着的一大叠纸页时立刻亮了起来。“加泰罗尼亚、乌拉圭、葡萄牙……你已经翻译完成了？……你做的太多了。”

“然而我往往觉得还不够。”在弗以伊身边，西蒙娜发现自己总是容易倾吐内心。“我来到巴黎已经小半年，加入ABC的朋友们已经将近一月；但我做出过什么有益的贡献吗？完全只在空谈理想……”

“你已经帮助大家很多了。”弗以伊抚摸着手中纸张粗糙的手抄本，担忧地望着她。“不，听我说，西蒙娜，你对自己太苛刻了。而我恐怕这种严厉在将来来也会成为对他人的严厉。”

“什么啊，”然而像西蒙娜这种人，坚定时能独自出逃几百里到巴黎漂泊，固执时产生一个念头便难以摆脱。她微微瞪大眼睛，“先不提前一点，安灼拉也对自己要求严格，甚至会为了自己几年前的疏忽登门道歉。你可并没有像警示我一样警示他。”

“安灼拉的严厉是基于物质和事实的；但凡有益于革命的事态变化他便总结经验，遇见挫折他便吸取教训。但你总是基于感情行动，这种强烈的感情推动你达成了现在的成就，可你未必要任由它驱使着你……”

“你是说我太过情绪化了吗？”西蒙娜既沮丧又恼怒。弗以伊眼见她又开始思考下去，重重地叹了口气。

“西蒙娜！”他的语气不自觉变得严肃起来。“除此之外，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那天在缪尚，您为何要直接揭露身份？是为了朋友还是为了尊严？”

她一愣，几乎不经思考便有了答案：“都不是。当时格朗泰尔的那些话让我误以为……于是，我想，如果在这些人的革命中。仅仅因为我的身份便拒绝给我一个位置，那么没有我的革命绝不是我的革命，我必须为了我自己拒绝这一切——”

“——那么，试想一下，在一个消灭了寄生虫和特权阶级的世界里，假设一个人凭借着诚实的劳动换取生存所需，一向未曾对他人和社会造成损伤；然而在一段时间里此人因为一些原因暂停了劳动，或是因厌倦旧有的工作而选择休息，随后在新职业的选择上产生疑惑，是否可以因此将其以怠工罪关入收容所？”

“……”

“你是我们中的一员，”他放轻声音，“共和国提供给它的女公民休息、学习、思考和暂时思考不出成果的权力。”

新月渐升。洁净的银白从巴黎的烟雾后钻出，一视同仁地覆盖了穷人与富人，男人与女人，活人与死人。月光既是清透的，也是朦胧的，既照亮醒时人的思绪，也照亮睡时人的梦境。

月亮静静照亮着西蒙娜归途中踏上的铺路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