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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第2页）

而作为顶着“研究”口号的人，她却没有下定决心来学这门手艺。

“我是来调查记录的，只待在这两三个月，不一定能学会。”陈风说的心虚。

“哼，我就知道。”顾阿婆脸歪向一边，“说的多正经，自己不动手能研究出来什么！”

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极细微的光亮。

像陈风这样的研究员她见过太多了，一个个说的特别义正严辞，像是来拯救她们一样。结果都是拿着她的宝贝拍几张照片，假惺惺说几句漂亮话，最后就拍拍屁股走人。

陈风没有气馁，她注意到窗台上压着几张正在晾干的剪纸边角料，虽然是废料，但线条极为流畅精准。

她心里有了底，这位阿婆手上是有真功夫的，而且极其看重手艺。

能打动她的，只有手艺。

她不再绕圈子，而是选择更直接的方式：

“阿婆，不瞒您说，我看了不少资料，但总觉得隔了一层。书上说安塞剪纸构图饱满，装饰繁复，多用锯齿纹、旋涡纹表现力量，用比喻和谐音寓意吉祥…但这些话，说得再漂亮，也比不上看真正懂行的人拿起剪刀那一刻，也不抵自己动手学。”

她顿了顿，看向顾阿婆的眼睛，语气真诚：

“李悬说，这巷子里，论手上的功夫和肚里的存货，您是头一份。我不图看多少花样，就想听听您怎么看待这些老纹样里的‘理儿’，如果可以，我想学！”

这番话似乎稍稍敲开了坚冰的一角。顾阿婆脸上的皱纹动了动，审视的目光缓和了一丝。她没立刻接话，而是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嘴上说得倒是好听。”她放下缸子，语气依然硬邦，但那股拒人千里的劲儿稍微退了点，“现在的年轻人，谁还耐烦听这些老古董的‘理儿’，愿意学里头的门道？”

“我耐烦。”陈风立刻接话，眼神认真，“我觉得这不是老古董，它们是活着的。”

顾阿婆看着她，苍黄脸上的沟壑像是尘封已久的书页，散发着生命与神秘。

“看这个‘抓髻娃娃’，”顾阿婆抽出一张，指尖点着上面密不透风的纹样，“头发是云勾子，招福气。眼睛是太阳纹，驱邪祟。脚踩莲花，手抓鱼，啥好念想都往上堆！为啥？老祖宗觉得空着就是漏财招灾，就得铺满！这就是安塞的理儿——实在！有劲！”

她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又抽出一幅“鹰踏兔”：“鹰毛用锯齿纹，显凶悍！兔毛用排线纹，显软和！一刚一柔，一强一弱，剪刀底下就得把这劲儿给我透出来！不是剪个样子就完事的！”

她看向陈风，目光如炬：“你们书上说的那些老婆子我不懂。我就知道，剪‘蛇盘兔’，心里想的是‘蛇盘兔，必定富’！剪‘石榴生子’，想的是多子多福！剪刀跟着心思走，心思跟着盼头走！这才是根儿！”

陈风听得入神，连连点头，忍不住追问：“那这些纹样的组合有没有特别的规矩？比如‘鹿鹤同春’和‘喜鹊登梅’的用刀有什么不同？”

这个问题似乎问到了点子上。顾阿婆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语气第一次带上了点近乎“授课”的意味：

“‘鹿鹤同春’讲究个流畅，动物和花草的线条要连得上气！‘喜鹊登梅’重点在梅枝的顿挫劲儿，要显出梅花的硬气来！下刀的力道和节奏都不一样！这可不是胡乱剪的！”

顾阿婆说完，目光在陈风专注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随即，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又从那个宝贝木盒的底层，小心地取出另一套用软布包裹的工具。

“光说不练假把式。”她将布包摊开在桌上，里面是几把擦拭得锃亮的剪纸刻刀，刀柄已被磨得温润，显是用了很久的老物件，还有一叠裁好的、颜色略深的红纸。

“老婆子我今天就破个例，让你上手试试这‘安塞的理儿’。”

陈风一怔，随即涌上一阵受宠若惊的欣喜：“阿婆，这…”

“怎么？怕了？还是嫌我老婆子的家什旧？”顾阿婆眼皮一抬，语气又带上了惯有的呛人味道。

“不是！我是怕…糟蹋了您的纸和手艺。”陈风连忙解释，态度诚恳。

“纸就是拿来剪的，手艺就是拿来练的。怕这怕那，一辈子也摸不到门道。”

顾阿婆哼了一声，抽出一把中等粗细的刻刀，塞到陈风手里，“握紧喽，手腕要稳，指头要活。别跟拿毛笔似的，这不是写字，是在跟纸较劲，跟刀说话。”

陈风依言调整握姿，指尖触到微凉的刀柄和上面经年累月留下的细微刻痕，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郑重感。

顾阿婆抽出一张红纸，压在自制的蜡盘上。

“先从简单的‘花草纹’练起。这是基本功，也是‘鹿鹤同春’里连气的关键。”她粗糙的手指在纸上虚画了一条流畅的S形曲线，“心里先有线，手下才有形。下刀要干脆，走线要顺，像溪水流过石头缝，不能磕磕绊绊，更不能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