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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不论（第3页）

阿木的事情也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其实谁也管不了。

孟将脑中估量着赵世欢的想法先赶到了扎营的地方，那具插着香烛的怪物尸体正摆在那儿啪嗒啪嗒的烧着，油花溅起，他心脏突地跳了一下。

等他一路沿着痕迹探到灌木丛，顺着蜿蜒如蛇的血迹寻过去时，映入眼帘的就是蜷缩在地上紧捂住伤口的赵世欢。

没人能想到会是这样的。

秋日的阳光透过绯色的绿荫，映照出一片惊人的血色。她的手上，衣服上全是触目惊心的血迹，沿途蹭了一路，见他来了，她眼里闪过流星般的光泽，齿间吐出几个单调的音节。

孟将差点要被这一幕给吓倒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顷刻间，他把身上能拿出来的东西都卸了下来，双膝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地帮赵世欢止血包扎。

小姑奶奶，都伤成这样了竟然还在身下压着柄刀。这把刀上还粘着血，想来就是晏子昂死前伤她的凶器。

孟将敛眉看向他前面跨过去的，晏子昂乌青肿胀的尸体。

他帮她把利器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一边庆幸伤口虽深却不在要害，不然就真的难以补救了。

那样他都得陪着她去。

孟将像捧起一地名贵的碎瓷片那样轻手轻脚地把赵世欢从地上背了起来，他害怕她会因为伤得太重而陷入失血性休克，因此嘴里一直让她坚持住，千万不要睡过去了，他马上就要去找人求救。

赵世欢右腹上被捅了一刀狠的，痛得要命，一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结果这个姓孟的还在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对不起，说着说着还哭了。

嚎丧呢？哭的这么难听，她还没死都要被他给哭死了。赵世欢嘴里说不出话，但是心里骂人就没停过。

他确实对不起她，当时她都说了让他去扇那一巴掌，他还装傻充愣。要是孟将去扇了，那晏子昂这个死人肯定记他的仇，到时候就捅他两刀，然后她再姗姗来迟地对着他哭。哼，到头来罪都让自己受了。

孟将自然是不知道她心里的这些迷迷糊糊的怨念。

他为了让赵世欢保持清醒，一路上时都不时地在叫她，以至于词穷，为此甚至主动说起了自己曾经的事情。

“小的时候我妈总是打我，揪起领子扇我的脸，很多时候我的脸都又红又肿，火辣辣的痛。她不开心的时候就骂我，看到我的脸就打我，揪我的耳朵。

有一次她赚了钱，买了一袋花生，我吃了之后过敏了，全身都起了疹子，上吐下泻。她气得要死，说我是故意和她作对，我从出生的那天起到现在都没有给她带来一点好事。她走了，她说你爱吃不吃。

我当时眼睛肿得眯成了一条缝，看不清路，眼泪一直流。我想我要是就这么死了也挺好的，于是我捡起剩下的花生就往嘴里塞，一边哭一边塞，我好想吐，但是又憋回去了。最后我终于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我昏迷后又回来了，是她把我背来的，她当时为了救我拿出了自己攒下的所有钱，一路跪着求别人，我才能得救的。

从那天以后她不怎么打我了，她实在生气打我之后都会抱着我道歉，说她也不想这样。我知道我们都不想这样，没人想活成这样。

后来她死了，才三十来岁的年纪，全身的骨头都烂了，死的很难看。她临死前把我交给了一个瞎老太太，她说这是姑婆，以后我就跟着她了。她把身上的钱，十二块七毛都给了姑婆。姑婆有一个赌狗儿子，常年不回家，一回家就没有好事。催债的人总是上门，但一看是个没什么用的瞎老太婆就觉得晦气走了。

我和姑婆住在一起，姑婆平时就编一些篮子拿出去卖，我就跟着她一起编。但我们赚到的钱都不会攒下来，因为她的儿子一旦回来就会找我们要钱，要不到就打人砸东西，像蝗虫一样把家里稍微值钱的都卷出去。他输红了眼也想过把我拉出去卖了，那时候我已经长大了，我就和他打架，把他脸上的一块肉都咬了下来。原本他有老婆有孩子，幸好老婆带着孩子一起连夜跑了，这个家里的人总得跑出去一个。

再过去两年，烂赌鬼终于死在了外面。听说是欠的钱太多了再也还不上了，被人卖到黑厂里面打工赚钱，没过一个月就想跑，很快就给人抓了回来。再见他的时候已经横尸街头，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手脚筋都给挑了。

我那时候就觉得，老天还是公平的，好人会死，坏人也会死，大家都有同样的命。

可是他死了，把姑婆也带走了。姑婆听到他的死讯后先是发呆，然后眼睛里面一直掉眼泪，就这样流了好多天泪，她都一声不吭，说不上是怨还是舍不得，她一句话都不说的死了。”

就算时隔多年，再谈起这段往事时，孟将也依旧会感到痛苦。

可是他还有什么其他可以诉说的吗？

他以为这样的故事能够让她感兴趣，她听了不会那么快睡着，他哀求她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要等到救援了。可赵世欢的眼皮越来越沉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这么不灵光。她想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

赵世欢迟钝地回忆起他的故事，她想自己不该骂他的，心里给他道歉，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你不是问我名字？伸手。”

孟将闻言悲痛无比，他伸出手送到赵世欢手边，她拉住他，一边写，一边说：“赵，世，欢。你一定要记住，求你了……”

赵世欢把他的手合上，她说到这里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了，她好难受，如果连最后送自己一程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那她就成了这个世界上的孤魂野鬼。

她摸了摸孟将的脸，他还是在流泪。她心中想，幸好我看不见你的脸，你哭得这么夸张，一定丑死了……你哭什么呢？你的未来不会在这里结束啊，你已经长大了，大人是不可以对着别人哭的，会被他们笑话……赵世欢又想到，他会把我埋在哪里呢？我二十岁的生日都还没有过，他记得吗？不对，他刚刚才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办啊……

孟将说：“小欢，你之前说我们不认识，不是的，我们见过一面。”

“在我十七岁的时候见过你……”

后面的赵世欢已经彻底听不见了，她在颠簸下坠入了那个无尽的黑暗之中。

天空似乎起了一声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