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云怔了一下,很快接应道:“老书记定吧!”
车子开动了。顶着风雨,在上上下下的矿区公路上奔驰着。几里路,很快被飞驶的汽车甩到了后头。前面,出现了一片矿区。几个小山包的中间,一座残存的井架高耸着。井架上,天轮已经拆下来了。一座原来的压风机房,倒塌了,残存着几堵用黄土筑成的、很不坚固的墙壁,在风雨中蹲着。
路云的心缩得紧紧的了。他清楚,老铁头要讲的,将是一些什么样的话……!
六年前,路云担任了矿革委会副主任。主任缺着,他成了实际上的一把手。新官上任三把火呵I他一踏进主任办公室,真是雄心勃勃。为了达到名正言顺当上一把手的目的,凭借自己当过几年掘进工的资本,他准备在兴建花石井的时候,露出一手来,哪怕是一时轰动一下也好。果然,几个月后,他挂出了一个响亮的牌牌儿:“设计革命”。原来设计上的矿井工程项目,被他一“革命”,砍去了三分之二,斩去了脚手,矿井工程变成了无脚团鱼。他又拿出了当秘书的本领,亲自写总结材料上报,大吹这个井的“设计革命”成果,缩短施工时间一年半,节约国家投资三百万元……“材料”、“经验”送到他那最好的上司、最崇拜的领导“汤司令”那里,得到了这个“**”走上领导岗位的“大人物”的赏识,立即组织人到这里参观,开现场会,吹吹打打,轰动一时。这一下,路云更加红起来了,新党委一成立,他便担任了党委副书记。花石井,还真帮他的忙,按他“革命”过的设计,不到三个月就见煤了。他在这里开了个隆重的提前投产庆功大会。然而,骗人是不会长久的。违犯科学规律的人,终究要受到科学的惩罚。就在他担任矿党委副书记不久,出了三千来吨煤的花石井,再也没有煤了。井筒插在老窿里,残煤就只有这么多。深部蕴藏着丰富的煤,但工程被他全部“革”掉了。必须重新打竖井延伸。后来,局党委只好把这个井的延伸工程,交给了建井工程处……
汽车,在风雨中颠簸着。远远地,出现了老铁头披着雨衣的身影。风雨里,如同一个铁桩,威严地耸立在山坡上……
雨越下越猛了。岳峰叫大家不要下车。他把老铁头请上来了。老人的目光扫了车上的人一眼,嘴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音来。
“老铁,说呀!”钟志毅催他了。
“我的话,全在你们看的这两处地方呀!”
话音落后,一只鼓满青筋的大手,往风雨中的花石井老井场指去。他闭住嘴了,再也没有开口。这种沉默中,包含了这位老矿工要说的多少话呀!
岳峰站起来了,目光炯炯地扫了大家一眼,声调不高地说道:
“看了硃山,又看了花石,大家心里有什么感受呀?硃山井,经过八年的检验,怎么样呵?”
车上静了一下,接着便叽叽喳喳地嚷开了:
“质量不错!”
“真过硬!”
“要是现在搞的,丢了八年,不堪设想。”
岳峰摆摆手,语调沉痛地说:“坚持质量第一,这是对自己的生命负责,对国家的财产负责!没有错呀!可是当初——大家还记得吧——有人批判这个建井方案的罪名之一,就是拖战三年,爬行主义。并且喊出漂亮的口号来,叫做三个当年,当年设计,当年施工,当年投产,现在,大家看看,花石——这个‘三当年’搞出来的井,怎么样呀?”
谁也没有吭声。许多人的目光望着车窗外那在风雨中蹲着的半堵墙壁和那座拆了天轮的井架。有些人埋下头去了。一股热流,拍击着每个人的心肺。
“八年了!”岳峰的浓眉耸了耸,话,字字句句,仍然象铁砂子似地蹦出来:“八年,整整一个抗日战争的历史阶段啦!我们用这样长的时间,打败了一个日本帝国主义!可是硃山井,封存了八年,一米也没有掘进。挂上了一块革命的牌牌:路线教育洞。要是当年坚持搞下来,如今已投产五年了。按年产六十万吨计算,五年,将交给国家多少煤呵!这个帐,不知大家算过没有?现在,我们要把这张贴在硃山井上面的封条撕掉!尽快拿下这个井,抢回这冤枉耽搁的八年时间!”
“哗哗哗……”
掌声,雨声,风声,组成一支雄壮激昂的交响曲。
“停!”岳峰的大手突然在空中一挥,“不要拍手板了。现在还不是拍手手板的时候,井封存了八年。设计这个井的人也封存八年。老路呀,”岳峰仰起头来喊坐在后边的路云,“罗先敏的结论作出来了没有呀?”
这时,路云心里如同窜进一窝老鼠,然而,表面却装得神志安然。他转过脸来,不亢不卑地:“报上去批去了吧?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有关他的材料,给我看看。”
“材料是专案组管的。”
“专案组,谁负责?”岳峰极力稳住自己的感情,语调平平地、却一句紧一句地追问着。
“……”
车箱内哑了,路云没答话,其他人也没有作声。静了好几秒钟,车箱后面不知谁冒了一句:“专案组是林主任挂的帅。”
“林主任?哪位林主任?”岳峰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林茵。”那人补充说。
“唔。”岳峰把头偏过去了。
坐在车厢后面的林茵,猛听到有人说出自己的名字,顿时,头顶上象轰响霹雳雷霆。她担心岳峰当着大家的面问她,那自己将如何来回答呵!这个岳峰,很有可能是干得出来的呵!她的心越缩越紧,耳朵边嗡嗡发响,刹那间,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叭!”
车后传来响声。人们纷纷循声望去,只见林茵昏倒在车厢里了。
汽车在风雨中启动,飞快地向矿山职工医院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