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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钓鱼上山(第3页)

一阵山风吹来,摇响了挺拔的翠竹,吹乱了平静的池水。风中,几片深红色的枫叶,悠然地飘落下来,掉在池中水面上。一对叫不上名儿的鸟,从山林中窜来,贴着水面掠过。

两人并排在竹丛下的石块上坐定。两个身影,伴着野花,伴着翠竹,倒映在清澈的池水中。是一幅秀丽的画。

“星期天,来看看你钓鱼。”岳峰扭过头去看着罗先敏。

“你呀……真是!”

“‘真是’是什么意思呀?我可理解不了你这种特别的语言。”岳峰逗乐道。

“说句实话吧。”罗先敏这话一落音,却没有下文了。他定定地望着池面,久久没有开声。

“讲呀!”

“唉!”罗先敏一声长叹。

“我们共产党员可不能当叹气派呵!”岳峰的话十分含蓄,又意味深长。

“你的心,我看得清清楚楚。可是,老岳呵,还是现实一点好。这副指挥长的名,咱不挂。我为硃山井的复建,做点实事吧!”罗先敏心事重重地说。

“怎么,怕他们抓你的辫子呵!”

“不是我!”罗先敏纠正道,“我担心他们抓你的辫子!一旦时机有利于他们,你就会……”

“第二次被打倒?”岳峰爽快地说出了罗先敏没有说出口的话,眼睛里闪烁着灼人的光亮。

“难道没有这种可能?”

“有!”

“那你想过没有?”

“想过。老局长在省煤炭局大楼找我谈话,要我杀回金鹿峰的时候,我就想过。”岳峰眨了眨眼睛,好象在回忆着这一幕。

“呵!”罗先敏诧异地望着岳峰。

“开始,我也象你现在一样,顾虑颇多。我是炮筒子,火药味浓,会刺伤一些人。讲话又容易冲动,留下的辫子多,也是个维吾尔族姑娘,怕以后……而且这个‘以后’,是很有可能到来的!后来,我深一步想……”说到这里,岳峰停住了。罗先敏多么希望他讲下去,他却半天没有开口,怔怔地望着平静的池面。

“老罗,我们蹲在‘牛棚’里,最痛苦的是什么?”

“……”罗先敏目光炯炯地看着岳峰。

“是生活的清苦吗?”

“……”罗先敏仍旧没有答话。

“是人格的侮辱吗?”

“……”罗先敏还是亮着那双不解的眼睛。

“不呀,都不!”岳峰自己回答了,语气颇有几分冲动,腮帮上那刚刚冒出头的胡茬茬,也闪动了。

山林静悄悄的。鸟不啼了,树不摇了,草不动了。

突然,岳峰把一本发黄了的、沾有几滴血斑的小本本,抛到了罗先敏面前。这一刹那间,仿佛一阵狂风过来了,仿佛一块巨石下水了,池面乱了,竹林乱了,茅草乱了。罗先敏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变幻……

记忆的波涛,送来了动乱年代的开头岁月。

几天阴雨,一夜秋风,他被轰出了“总工程师室”,进了“牛棚”。生活的河流,拐了这么一个急弯,他比当年被资本家的子弹削去半片耳朵,还痛苦,还愤怒。

不出十天,“牛棚”里又投进来一个人,他是党委书记岳峰。这间厕所边的,过去堆放煤灰的小黑房子里,铺起了两堆稻草,两卷铺盖。孤独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伴侣,而且是一个最亲密的伴侣,两个人都高兴。渐渐地,各自看到对方每次被批斗回来,嘴角上都淌着鲜血,两个人的话语都少了。他们在愤怒中沉默了。沉默就是愤怒呵!

他是总工程师,心里总装着自己的矿山,装着自己设计的、正在施工中的硃山矿井。工程师的设计方案,就象是作家的作品呵,总是想把它修改得更完整,更动人呵!走出了“总工程室”,请示他解决技术问题的人没有了。他又想起了自己设计的,刚刚交付施工的建井方案,觉得有些地方改一改,更理想一些。于是,他伏到那只供他们写检查用的、断了一只腿的破桌前,往一个小本本上写着,划着。想到一点什么,便记上一点什么。开初,岳峰猜不透他在搞什么,没有来“干扰”他。后来,岳峰实在忍不住了,和他来拉上两句话:“老罗,按计划,殊山井主平巷该进了四百多米了,”有时,则是没头没脑地问他一句:“方案能不能改得更合理、更实际一些呢?”这种时候,他总是撂下笔,出神地望着窗外,长久、长久地一动也不动……

这天下午六点钟,象往常一样,他俩又双双被拉出去接受批判了。晚上十二时,他们才拖着两条发麻的腿,回到黑屋子里的草铺上。腰又酸又痛,腿又麻又辣,身子弯不下去了。罗先敏进屋以后,没有往铺上倒,而又伏到了那条破桌上,借窗外水泥电杆上挂着的“小太阳灯”射进来的光亮,翻开了他的小本本。

“怎么?还要整理批判会上的“罪行”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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