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埋着头,吃力地在看着什么,没有回答岳峰的话。刚才,在批判他们的会场上,他站在台上,手里还捏着这个六十开的、牛皮纸封皮的小本本,毕恭毕敬地记录着别人的批判发言。岳峰想:这老头子真是穷认真呵!如今,他又不顾在台上站了大半夜的劳累,在翻看他的记录了。
“躺下休息了吧?”岳峰又一次催他。
他还是没有动。手,不时理理自己的鬓发,深深地陷入了沉思。
岳峰没有再理他了,一头钻进了被窝,很快入睡了。不知过了多久,岳峰被他摇醒了。
“好了!好了!”
话语中,那惊喜之情,真是难以用语言表达。岳峰正睡得迷迷糊糊,一时闹不明白出了什么喜事,忙问:“什么呀?”
“那方案。”
“方案?”
“你不是说,硃山井的建井方案能不能改得更合理些、更实际些吗?”
睡意全消了,岳峰醒了,真正的醒了。他望着他,面对面地望着他。心里,沉甸甸的。呵,这老兄,在这样恶劣环境中,心里装着的是什么?是硃山井的建井方案。不用问了,这些天,他在写着画着什么?批判会上,他“记录”的又是什么?岳峰再也睡不着了,激动地坐了起来,要过了他的小本本,借窗外射进来的一路灯光,岳峰把本本翻了开来。
罗先敏凑到了岳峰的身前。心里兴奋,话也多了:
“外国的先进经验,我一定要学。问题是看如何学,如何做到洋为中用。你看,暗斜井的井筒这样一改……国家要很快富强起来才好,没有经济实力,受人欺负呵……”
这时,岳峰心潮起伏。他强烈地感觉到,一颗心在他面前那个瘦小个子的胸膛里兴奋地跳着。这是一颗正直的心,一颗爱国的心!悬挂在水泥电杆上路灯的光,从窗口斜射进来,投在黑色墙壁上,照着那顶“美国特务”的帽子。顷刻间,岳峰的心,刀绞似的痛。
“殊山井,被他们封了。”
“什么,你说什么?”
“他们把硃山井封了。”岳峰沉痛地,大声地说。
“你怎么知道的?”
“晚上的批判会你没有听呀?”
原来,封闭殊山井,是杜辛在昨晚上的批判大会上宣布的。罗先敏正埋头在他的小本本上记着什么,批判会上的一切话,他根本没有注意听。
“为什么要封井?为什么要封井?”罗先敏显露出少有的激动,连连问。
“说是一个修正主义的建井方案呵!”
“帽子可以随他们戴,再多戴几顶也行,井不能封呀,井不能封!”罗先敏急得简直要发疯了。
岳峰劝说他,要他在小本本上多记下些方案的修改意见。总有一天,硃山井是会复建的。从此,他的小本本,更是不离身了。
终于,他的“秘密”被杜辛发现了。一记耳光打过来,他的嘴巴流血了,好几滴鲜血滴在这个小本本上。次日,就在杜辛们准备组织一个更大的批判会,把罗先敏的嚣张气焰打下去的时候,一个“夫妻”战斗队赶在那杜辛为首领的、威震全矿的“赤色兵团”之前,把他们带出去“批判”了。这夫,就是老铁头,这妻,就是笑婆婆。全战斗队只有他们夫妻两个成员。绕过一架山梁,老铁头夫妇把他们带进了一间小茅棚里。进屋后,夫妇俩变戏法似地把一大瓷钵热腾腾的鸡肉,端放在他们面前。诱人的香气,装满了整个茅房。
动乱的岁月,多事之秋,多么特殊而又有趣的生活呵!岳峰不讲客气,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罗先敏却满脸愁气,迟迟没有动筷子。
“吃呀!”老铁头催他。
“咽不下。”罗先敏摇摇头。突然,他一把抓住岳峰的手,沉痛地说:“不能为党工作,是最痛苦的呀!”
岳峰心头一热,双手捧着一碗鸡汤,递给罗先敏:“吃吧。这是老铁头夫妇的一片心。把身子保养好,将来,党是需要我们出去工作的!”
…………
“老罗呵,答案,还是你当年的那句话,不能为党工作,是最痛苦的。”
岳峰的话,把罗先敏从深沉的记忆中拉回来了。他抬起头来向岳峰望去,岳峰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今天,党,给我们重新工作的机会了。尽管征途有险阻,也许,某一天我们又会重新下台。但是,有一天为党工作的机会,我们就要砍他一板斧!”
字字句句,有如钢弹投地,叮作响。
“我们倒了,这有啥?可是,有一条,我们要坚守,社会主义不能倒,要站着!我们能为社会主义大厦添一块砖,是一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