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把他的身影投到了窗户玻璃上。不高、不胖,瘦小的身材,圆圆的脑袋上,架了一副眼镜。身子弯着,伏在桌前看着什么,还是画着什么。屋里静静的,没有一点声响。
“咳!咳!”
突然,他低低地咳嗽了,窗面人影上的脑袋,连连往下点了两下。呵,老人的身体并不佳呵!夜深了,该休息了呵:
房里,又传来了一片轻轻的“嚓嚓”的响声。这是他用橡皮擦着一张毛图上的铅笔线条。图纸,翻得太多了吧,横一张、竖一张地摆在桌面上,显得十分零乱。主人,实在太忙了呵,腾不出时间来好好收拾。
早几天,他吊着一只伤手,跟在岳峰身后,走进了这栋办公楼,参加复建硃山矿井的领导工作。当岳峰领他走进这间办公室时,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冲击着这位年逾六旬的老人,眼睛湿润了。他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紧紧地握着觉委书记的手。接着,他又来到运输队,和那些结下了深厚感情的老师傅拉拉话,诚恳地征求大家的意见,并且定下了“三同合同”每个星期回队劳动一天。希望大家永远把他当作队里的一名工人。
此刻,面对一大叠图纸,他在思索着:如何快一点使硃山矿井向国家交出煤来(当然不是马马虎虎)?这是党的期望,人民的期望,仿佛,过去摸惯了的铅笔,此刻变得沉重多了。昨天,他特意从技术档案里找出了自己当年设计的、硃山矿井的一套建设图纸。现在,他一张一张地,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经过十年时间的检验,使他更清楚了:哪里是对的,要勇敢地坚持;哪里还欠妥贴,要大胆地修正。总之,如何使殊山矿井,高质量、高速度地建成投产?几天来,他和岳峰进行多次交谈,进行了详细的考察,翻阅了大量的资料。脑子里火花四溅,更加坚定了闯过老窿区的大胆的想法。然而,一种无名风几度袭上脑际,把这种火花扑灭了。他嘱咐自己:第一步要慎重呵,要给党立功,不要给党造成损失。不能给那些人抓住辫子,使岳峰为难……没有十分把握的事,还是稳一点好。然而,把握哪里来?他翻呀,查呀,画呀,绞尽了脑汁……
下午,岳峰邀他一起到红枫岭工区的工人中间走了走。吙!工人群众的思想十分活跃,什么想法都有,什么建议都有。有一些意见,还真有些道理,很使人启迪思想。这时,他感到有一股清新的风,扑面而来,他振奋了,他激动了。心胸里揣着这么一腔热辣辣的感情,他怎么能睡得着呢?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楼上响下来,从走廊里响过来了。按着,“”,门被人敲响了。
“老岳!”罗先敏动手开门前,就本能地叫了一声。
“睡觉比赛是这样比呀?哈哈哈……”
豪放的笑声,伴随着岳峰走进屋来。岳峰目光闪闪盯着罗先敏。罗先敏觉得,这种目光传过来了一股热流,在他的全身奔涌。
“不早了,我们一块回家休息。明天还要下基层,不能在和工人同志们讨论时打瞌睡呀!”岳峰说。
罗先敏感激地笑笑,没有动。岳峰伸出手去,一把拽住罗先敏,把他拉出了门。
走出办公楼,一轮明月迎着他们。开始下露水了,空气十分湿润。两个人迎着夜风,并肩缓步走着。
“怎么样呀?决心下定了吗?”
“铅笔千斤重呵!”罗先敏仰起头来,望望天上的明月,感叹一句。
“还是靠我们党的老办法嘛!明天,我们再下去听听群众的意见。群众的心里,有着千万张图啦!”
岳峰的话,象一阵清爽的秋风,吹进罗先敏的心里,往事,追波赶浪,涌上他的脑际。
那是解放后不久,经济恢复时期,一对新井要动工,一时,井下排水管供不上来。负责这对井兴建工作的罗先敏,指示材料员在房子里翻账本,在仓库里查底子,伤了三天脑筋,排水管还是没有着落。这时,岳峰正在这个矿担任军代表,将要离矿回部队。听到这个事后,他走进罗先敏的房子,看了看材料员送给他的账目,拍着他的肩膀,笑了笑说:“走!”然后,领着他下井了。来到井下一个停车场,看到工人们正抬着一根根旧水管走来。这是从一个废井筒里拆下来的。停车场的一边,已经堆了一大堆水管呵!岳峰指了指这些水管,幽默地说:“这可是仓库里查不到、账本上算不出来的呵……”
“老罗,在想什么?”岳峰偏过头来,问罗先敏。
罗先敏晃晃头,笑了。
“想起什么事,这么有味道呀!”
“多年的旧事了呀!”罗先敏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
“呵,我知道了。”岳峰笑笑说,“你呀,一定是想起了你和老孙久别重逢的事了!”
“不不不!”罗先敏连忙否认。这时,他的心猛地一跳,一丝念头冲上他的脑际。是呵,老岳一天到晚在外面忙,又有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没人管,他应该有一个女人呵!确实他也为这事留意过,没见着合适的,他把这桩心事告诉孙娴韬,孙娴韬也热心为此事忙碌了。然而,几天来,收效甚微,老俩口常常夜里急得难以入睡。这时,他忍不住想提醒岳峰一句:“老岳,我想……”话到嘴边,却又哽住了。
岳峰望着罗先敏,追问:“想什么呀!不能公开?”
“你能不能分几分钟的时间想想自己呢?”
“想自己?”岳峰觉得奇怪。
“嗯,想一想自己的事?”
“你是说——”
“你还是应该有一个名符其实的家呵!”罗先敏很是动情地说。
要是以往,岳峰准会放出一串爽朗的笑声,告诉对方:“别乱弹琴了!”此时此地,他却在这个一贯板着一副严肃的面孔生活的老人面前怔住了。他也动这个心了呵!岳峰心里很热,真感激他。谁不追求多彩的生活?谁不希望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人心都是肉做的,岳峰也是一颗肉做的心。夜深人静,他走进自己那间清静的房间,一股说不出滋味的心绪就会翻上脑际。说他不想有一个好妻子,那实在冤枉。他想呵,他真想有一个美满的家庭,贤慧的妻子!然而,这时候,他没有回答罗先敏,也不知如何来回答罗先敏。走了几步闷路,他拍拍罗先敏的肩膀说:
“好吧,不说别的了,回去睡觉去。明天,我们拉着老汪,一道到群众中搬师去!”
罗先敏激动地点点头。当要分手的时候,他突然把岳峰拉住:“肚子一定饿了,到我家泡碗面条吃去。”
岳峰没有推辞,跟罗先敏走了。圆月,在他们身上洒下一片清辉……
清晨,朝霞映红窗帘。今天,是一个难得的艳阳天呵!
整整一夜,汪然失眠了。当胡波在他的耳边发出均匀的鼾声的时候,他的思绪象一条脱缰的野马,奔驰在故乡的山山岭岭,奔驰在昔日烽火战场。
他出生在河南农村一个有骡有车有地的中农家庭。父亲是一个爱财如命的守财奴。一个铜板掉在地上,他连砂子都要抓起来的。汪然十七岁上,还在县城的中学堂里读书,父亲就给他瞄上了一个对象,女的上无兄姐,下无弟妹,父母只养了她,而且家底还算好,有十多亩上等地,家产和汪然家不相上下。但是,这个女人的头部,由于小时被开水烫过,脸上结了一个大疤,眼睛歪了,嘴皮翻起,五官很不端正,样子很丑。因此,远远近近的小伙子没有一个看得上她的。但是,她父母声称,谁娶了他闺女,家产全部归他,这对天天敬赵公元帅的汪然的父亲来说,真是如渴遇水呵!他没有征得汪然的同意,为了这笔财产,便一口应下了这门亲事,中学时代的汪然,思想十分活跃,哪里肯听父亲的摆布,他指责他的父亲,这不是爱情的结合,婚姻的结合,这是一笔经济交易!父亲气得拿着锄头把,追着他打。正巧这时,村子里有几个青年在地下党的组织下,准备去解放区参加解放军。汪然一气之下,也跟着那几个青年连夜出村,投奔解放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