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陶罐。巴掌大,圆滚滚的,釉色青白,罐口用布封着。他蹲下来,揭开布,里面是——盐。满满一罐盐。
江煜拿着那个小陶罐,蹲在墙角,愣了好一会儿。他把罐子翻过来,底上刻着一个字:“沈”。
沈清辞的沈。
江煜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罐子放回原处,站起来,继续扫地。扫了两下,又蹲下来,把罐子拿起来,打开,用手指蘸了一点盐放进嘴里。咸的。很咸。不是普通的盐,是灵盐——产自深海矿脉,一粒蕴含的灵气抵得上普通盐百倍,拿来调味堪称暴殄天物。沈清辞给他一罐灵盐让他煮粥。
他把罐子放回去,站起来,继续扫地。扫了三下,又蹲下来,把罐子挪到了一个更显眼的位置——石桌的桌角旁边,不会被风吹倒,也不会被落叶盖住。每天出门都能看到的位置。
然后他靠在墙边,发了一会儿呆。
三千年的魔尊,被一罐盐搞不会了。
他不是搞不懂沈清辞为什么给他盐——沈清辞是在告诉他:你说要少放盐,我给你盐,你自己看着放。这是一种回应,也是一种试探。沈清辞用一罐盐把球踢了回来。他搞不懂的是自己。
为什么他会觉得这罐盐很好看?为什么他会想把那个陶罐放在一个每天都能看到的位置?为什么他此刻的心跳,比他第一次踏上战场还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早上的粥,他要放这罐里的盐。
※※※
那天夜里,江煜没有急着睡。
他关上门,布了隔音结界,从枕下摸出一本封皮磨旧的小册子。这不是他藏在厨房灶台后面的那本“任务记录”——那本写的是地形、守卫换班时间和禁制分析。这本更小,封面上什么都没有,被他贴身收着。
他翻到中间,就着月光写了一行字:师兄给了我盐。灵盐。罐底有他的姓。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往上翻了几页。前面还记着:后山老松向东一百三十步,三块青石下有灵力乱流,疑似封印边缘。以及:师兄八百年前是火灵根。
他把小册子合上,重新藏回枕下。
两本册子,一本装着他来这里的任务,一本装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归类的东西。他告诉自己,记下来只是为了不忘记。至于为什么“不忘记”这么重要,他没有想。
※※※
第二天,沈清辞喝了一口粥。
“咸了。”
江煜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今天多放了半勺盐。因为师兄给的盐,想多放一点试试。”
沈清辞端着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便你。”
他把碗放回食盒里,盖上盖子,转身往演武场走。
江煜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他突然问了一句:“师兄,你为什么要给我那柄剑?”
沈清辞没有停步。
“因为它放着也是放着。”
“可师兄留了几百年。”
沈清辞的脚步慢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江煜不是普通人,他的眼睛捕捉到了那四分之一息的迟滞。
“……你问题太多了。”
“师兄说我话多,可我问的都是正经问题。”
“什么算正经?”
“比如,‘师兄你今天想喝什么粥’。”
“白粥。”
“白粥不咸吗?”
“……闭嘴。”
江煜笑了。沈清辞没有看他,但江煜知道沈清辞听到了。因为他的耳朵尖动了一下。不是发红,是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已经被封印了几百年的本能,在听到笑声的时候,挣扎着苏醒了那么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