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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第3页）

他走进院子，看见萧珺坐在廊下，她瘦得厉害，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握就会断。

“敏敏。”他站在她面前，声音有些哑。

萧珺抬起头，看见他满身的雪和泥，愣了一下。她没有问你怎么回来了，转身就要走。

那夜，他坐在萧珺房里，看着她吃完一碗粥，才开口：“敏敏，我知道你恨我。可你至少，要替归儿活着。”

萧珺放下碗，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宇文延，你总说让我替归儿活着。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自己，也想活一次？”

宇文延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总以为，她只要活着，好好活着，就是他想要的。可他从没问过她，她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活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泾州的日，那时候她还神采奕奕的帮忙断案，那时候萧烈还在，一眨眼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萧家分走了她的注意力，可现在她的身边只有自己，她的目光却已不想在这个世间停留。

那夜他在廊下坐了整夜，像她从前那样，望着那只旧铜铃。天亮时，他对黄奇说：“把府里那扇门，拆了。”

“将军？”

“她不走。”宇文延说，“她不会走的——归儿在这里。她就算能飞，也会飞回来。”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黄奇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认命似的神情。

从那天起，宇文延不再把萧珺当囚徒看。他给她请了新的医女，日日来替她诊脉；他让人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小药圃，把她从前种过的那几味草药，一样一样寻回来，种回去。他甚至学着陪归儿玩，笨手笨脚地替女儿扎小辫，把孩子的头发扎得歪歪扭扭。

萧珺站在廊下，看着那幅父女俩在院子里闹成一团的画面，忽然想：若他不是宇文延，若他们不是以那样的方式相遇，他大约会是个好父亲。

可他偏偏是宇文延。

关西的战事，越来越吃紧。宇文延离府的日子，也越来越长。他走时，总会到萧珺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归儿，又看看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往往只留下一句：“等我回来。”

归儿渐渐长大，开始认人了。她指着墙上那幅画像喊“爹爹”，萧珺起初把那幅画像收了起来，后来又挂了回去——她不忍心让归儿连父亲的模样都记不住。宇文延偶尔从军中寄信回来，信上多是写给归儿的，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只小鸟，说“爹爹给归儿画一只鸟，等爹爹回来，带归儿去捉真的”。信末，总会添一句：“敏敏，你多吃饭，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夜里，归儿睡了，萧珺坐在灯下，望着窗外的桂花树。她忽然想，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回家”这两个字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第三年，天下又变了一回。

关西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长安：某某郡降了，某某镇归顺了，宇文延的名字，从雍州传到了洛阳，又传到了更远的地方。说书人在茶馆里讲他的事，讲他如何从一个武川的降将之子，一步步走到如今——有人说他是枭雄，有人说他是忠臣，没有人记得可怜的萧府。

但萧珺的病，没有因为宇文延的改变而好转。

他给她搭了药圃，她便种药；他给她请了医女，她便吃药。太阳惨白的光打在她的身上，她开始记不住昨天做过的事，有时站在院子里，忽然忘了自己是要去浇花，还是要去晒书。她夜里做梦，梦见的是她现代温暖的房间，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阿追站在门口端水，穗儿在背书，石头在井台边看鱼，张园蹲在灶前生火。

她醒来，枕边全是湿的。

医女许氏是这时候进府的。她四十来岁，替宫里的贵人看过许多年的病，医术好，人也温和。她替萧珺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舌苔，问了几句话，末了只说：“夫人郁结于心，药石难医。”

萧珺笑：“我知道。”

“夫人，”许氏看着她，压低声音，“您若是信得过我，我每日来陪您说说话。”

萧珺看着她，没有应，也没有拒。许氏便日日来，有时替她按按肩，有时给她讲些宫里的闲话。有一回许氏说到一位老贵妃，说她年轻丧子，哭瞎了眼睛，后来收养了一个小宫女，把眼睛里的光，又慢慢养了回来。

归儿三岁那年，萧珺已经很少能抱着她走远了。她坐在廊下，看着归儿在院子里追蝴蝶，心里又酸又软。归儿跑累了，扑进她怀里，仰着脸问：“娘，你怎么不跟我玩？”

“娘累了。”萧珺说。

“那娘歇一歇，再来玩。”归儿说，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娘歇多久都行，归儿等你。”

萧珺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不配做这孩子的娘亲。

宇文延那日回府，看见她坐在那里看书，归儿在桂花树下捡花瓣。他站在门口，忽然不敢进去了。

夜里，他对黄奇说：“黄奇，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